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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阳关三叠  

2016-06-06 13:13:26|  分类: 散文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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读研究生的时候,邂逅根据《渭城曲》改编的古琴曲《阳关三叠》。

渭城朝雨浥轻尘,客舍青青柳色新。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

诗歌早就知道了,或者每个中国人早就知道了。想起来的时候,漫天轻轻的雨,似乎不忍惊动些什么,却把无尽缠绵的柳色渲染得更加迷蒙,更加拨动心弦。而那无边的柳色,竟然是氤氲在西北的苍黄之中,再向西,再向西,慢慢地就要隐去,退却,只剩下漫天的昏黄了。就这么告别,一杯薄酒,一个故人,在似真似幻的新绿中,在无边的昏黄中,在勾留不住的春色中,只是,一杯薄酒,和一个故人。而渐渐地,那些新绿、春色、薄酒、故人,都将逝去……

古琴响起的时候,也是这么轻轻的、慢慢的。简单的几个音符,构成简单的旋律,好像分别时简单的色彩一般,但每个音符直叩人心,并且回旋往复,似乎一点一点在流逝,但却一点一点在沉积……

喜欢写东西的时候放音乐,于是一盘古琴CD,翻来覆去地放。一开始会怦然心动,会随着音乐写文字;放了几遍之后,音乐渐渐隐退了,只剩下自己的文字。写着写着,某一刻突然又听到那音乐,仿佛不是在CD机里面放着,而是从心里翻捡出来的。

那个时候,自己还好年轻,从诗意来看,似乎更喜欢高适的《别董大》,“千里黄云白日曛,北风吹雁雪纷纷。莫愁前路无知己。天下谁人不识君。”即便在大漠无边的北风与昏黄中,也能拓出一片自己的热闹与天地。

继续读书,后来读博士了,有一个机会,可以和林友仁先生学古琴。去音乐学院的路,像是一条朝圣的路,就是因为太敬畏,左思右想,觉得自己要做博士论文,是不可能有持续的时间练琴的,于是去了几次,就不敢再去。然而,就在这段日子里,我开始从古琴弹奏的角度了解琴曲。这样一曲《阳关三叠》,竟然是属于入门的曲子,也就是说,是古琴中比较容易的一曲。这让我很惊讶,有些不能接受这样的定位。然而还是喜欢,所以继续听。

在上海博物馆的青铜器展厅,我也听到了这首曲子。第一次随意走到展厅一侧的编钟前,有一些简单的乐符被叮叮咚咚地敲击出来,一个一个乐符,慢慢流淌起来,然后我脱口而出:阳关三叠!其实,自己平时一直在听这首曲子啊,但是在上博邂逅,竟还是惊喜。于是,心里面又多了一种编钟的声音,古琴会有一些吟猱,让情绪越发凄婉,而编钟更加简单,它只是一下一下撞击心头。

后来,就去了离家很远的上海体育学院当老师,每次都要斜穿上海,而自己上的课,也不是古代文学,感觉生活的旋律都改变了。很长一段时间,就是认真备课、来回四个小时奔波在路上去上课。路途遥远,感觉有点像《阳关三叠》琴歌中之词“遄行,遄行,长途越度关津。”那个时候,虽然热爱上课,自己的所学,却不知何去何从。由于学校需要,我做了一个近代体育的研究。一切从零开始,我把所有的课集中在两天,其中一天要连上九节课,而剩下的时间,基本都是在上海图书馆度过。就这样忙碌了三年的样子,完成了那个课题。最大的收获,不是出版了书籍,而是又像读书时那样泡在图书馆里,回家之后可以打开自己的CD机,一边整理资料,一边听古琴曲。虽然二者不是很契合,没有办法让旋律催发心中的灵感,然而,对我来说,也是一种很好的陪伴。这个时候听琴曲,发现的不是旋律,而是旋律转折停顿时的那些留白,好像什么都没有,却是深沉隽永的。

在自己还来不及想再做些什么的时候,我怀孕了,有了多多。于是真的什么都不做了,给自己放了个长长的假。心里念着的,就是重拾古琴。自己弹琴,终于还有听众了呢。虽然我无法想象这个“故人”的模样,心里是惊喜,而又惴惴不安。于是,又如朝圣般,走向了胡维礼老师的家。这次我没有放弃,而是一直坚持着。很快,我就真的开始弹《阳关三叠》了。它确实是一支入门的曲子,并不难。然而,古琴的所有曲子都是这样罢,刚开始弹出来只是零碎的乐符,要把曲子的意韵展现出来,却需要长长久久的反复、感悟、体验,一方面是技巧的练习,一方面是生命的不断注入。就像人生的境界一般,越简单的,越难。

怀孕的时候我就和多多一起“听”各种古琴演奏,上古琴课,回家练琴。多多出生之后,继续这一切。

多多出生了,是个女孩。朋友们都说孩子带得很好,好可爱。然而我自己知道,那都是父母的功劳,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很多方面陷入空白之中。觉得自己记忆力减退得很厉害,觉得时日迁延,自己好像再没有什么“天下谁人不识君”的壮志凌云了,能把每一堂课上好,就已经很不错了。对于多多,我按照自己原先设想的方式,让她不断听故事、好好玩、有空就带她旅游。然而,无论是在工作还是孩子方面,我都觉得自己的内心是不安的。自己好像一直在追寻什么,却一直没有追寻到。

我开始尝试在教学方面做一些改变。我报了一门任意选修课《中国戏曲史》,我总想上一些与我的专业、我的兴趣结合的课程。而上公共必修课《大学语文》的时候,不管对象是运动训练还是体育教育的孩子,我都希望能上得有趣些。虽然内心是那么孤单,“西出阳关无故人”,我找不到朋友交流我的感受,阳关之外,地老天荒。

多多十三个月大的时候,我第一次出去开了一个会——在南京东南大学培训大学语文。就这么简单,没有任何预兆、没有任何仪式,我打开客房的门,遇见了小红,两个人简简单单问了一声好。她下午有认识的人要交流,到了夜晚,我们才躺下来开始聊天,没有想到,这样的聊天,就一直延续了八年,一直延续到现在。我们那时候在东南大学,白天认真听课,一下课就暴走买书,买完书就继续聊天。原来我们是华东师范大学的校友啊,原来我们都是古典文学专业,原来我们都爱买书、原来我们都疯狂热爱教学、原来我们都有一个女儿……

从南京很兴奋地回到家,又有一个惊喜在等我,那就是,小多多会走路了!

慢慢地,好像有一种复苏的感觉。

戏曲史方面,我在里面加入了一堂乐器演奏的课程,想让学生感受一下现场的中国古曲聆听。我找到了一个热心而琴艺高超的搭档黄伟钧,这么多年来,我们也成为了好友。我们先是尝试一节课(45分钟)她弹琵琶,然后再一节课是古琴,我和她合奏两曲,而那些大的曲子就由她一人完成。这样相当于她一个人开了一场音乐独奏会,而且是琵琶和古琴两种乐器!后来发现这样太辛苦,又根据能邀请到的人的不同,尝试着古琴和古筝的组合,古琴和戏曲演唱的组合。后来,我做了一个介绍古琴的PPT,想以讲和弹奏结合的方式展开,边讲解边弹奏,这样是最合理的。小红是制作PPT的高手,我做了一个基本版的,她帮我配上唯美的图片,制作动画,淡雅的山水清韵的图片出现之后,上面甚至还有云雾慢慢流淌,这下课件变得美轮美奂,上课的效果也很好。然而,我总觉得有些不满足。古琴演奏部分,有一个琴歌的演唱,其中有《阳关三叠》、《关山月》、《忆故人》,由黄老师弹奏,我来演唱。这一部分很吸引学生,但对我来说,却很有挑战性。可能是由于自己上课太用力的缘故,我得了严重的慢性咽喉炎,每个学期都会发作。以前很多戏曲、歌曲可以把高音喊上去,但现在不用说高音,就是平常的曲子,唱一会儿就非常疲劳。所以每次演唱,我都心里没有把握。如果不能很好的展现,反而会破坏古琴的美好。

有一次完成演奏课之后,黄伟钧对我说:“我得到了一个昆曲《牡丹亭》中《皂罗袍》的古琴谱,我来练古琴,你来学唱,以后我们就可以为学生弹奏这个曲子了!”我说:“好!”答应了之后,我突然觉得这是一个艰难的任务,昆曲的发声我全然不会,更何况那水磨的唱腔!刚好黄老师推荐了一个声乐老师给我,我决定从头学起。从头学起,才发现自己连基本的发声方法都不对,原来自己一直是在用嗓子直接唱,而且很紧张,没有打开。买了一大堆书,体会什么叫“打呵欠”、“喝水”、“放松”,不断寻找发声的位置。好在嗓子是自带的乐器,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琢磨。经历了很让人灰心的三个月之后,突然有一天,我找到了那种放松的感觉,我试着让父亲拉二胡,我来唱越剧,我很顺利地完成了傅派的唱段、金派的一些唱段,当时有一种惊喜的感觉。于是再开始昆曲的学习,自从多多出生之后,我就买了一辆车,去学校的时间大大缩减了,不过来回也要两个小时,我就一边开车,一边不断地跟着唱。似乎又回到了年轻时痴迷某事的状态。

于是重新思考《阳关三叠》的唱法,《阳关三叠》琴曲后有这样一句:紧五弦,凄凉调,须浅吟低唱。应该用很轻的、却是顿挫有力的方式去表达。“清和节当春”五个字,慢慢地吐出,惆怅低沉,似有无限心事,在春天里面缓缓化开来。渭城朝雨、浥轻尘,都是轻轻的,而“客舍青青”开始,越来越缠绵,“青青”二字,像是柳枝被风吹动,牵缠在一起。“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”,则是一种朋友间的依依惜别,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,只是说:“再喝一杯吧,不然,出了阳关,就遇不见故人了。”说话的时候,无边的惆怅就像这无边的柳色一般……而“遄行,遄行,长途越度关津,惆怅役此身”却渐趋激越,是在漫漫天地中辛苦行走的景象。

其实有的时候,我们爱诗,就因为它中间的许多情感触动了自己,更何况还要响起旋律,让人简直欲罢不能。年轻的时候,我会觉得“无故人”是这首诗的重点,感到人生好孤单;而年纪渐长,才发现“故人”,才是这首诗的重点。每个人的行走都是长途越度关津,都是孤独的,然而心中始终有那一杯酒在,有曾经陪伴的人,天地之间的行走,就变得温暖,变得有依托起来。西出阳关无故人,其实是一路有故人陪伴的。

就这么,黄老师陪伴我一直坚持上戏曲史的演奏课,我们还开始去小学、大学做关于古琴的讲座,只要有孩子们愿意听,我们就会去讲。而小红和我一直在教学上进行交流,我们用一个暑假战高温,我在上海,她在合肥,我准备内容,她来制作模板并美化,合作完成了中国戏曲史的全部课件。从古琴到中国戏曲史,我们的课件都好美、好用心。当然,每一学期都会遇见真正热爱传统文化的学生,看着他们专注的神情,我会生出无限欣喜之心。

在忙忙碌碌上课的同时,多多也慢慢长大了。她读幼儿园的时候,我就经常带她去看各种演出,不管是戏曲、芭蕾、交响乐还是民乐。家里的书房中放着我的古琴,她有的时候,也会去随意弹拨。渐渐地,她听我念诗,也会背一些诗歌了。在她大班的时候,我开始给她上每周一课,也就是按照春夏秋冬,每个星期选择一个话题,给她和别的孩子讲诗。没有可以让她们背诗,或者是刻板地去概括诗歌,而是让她们去理解诗歌的情感、诗歌的美。

多多幼儿园毕业的时候,我拟定的话题就是《分别的季节》,选择的就是王维的《渭城曲》和高适的《别董大》。上完之后,问多多会对分开的好朋友说些什么,她说:“我要对好朋友说,虽然你走了,但是你别担心,我永远是你的朋友。”是啊,不是失去了,而是一直在那里,这样的理解太好了。

因为多多太小,没有让她直接学古琴,而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,先学了钢琴,想打下一个扎实的乐理基础。也没有对多多有过多的要求,不考级,每天练的时间很短。有的时候,我会批评多多不够勤奋,说:“要不我们放弃了吧?反正你也讨厌练习。”但每次这种时候,多多都会回答:“我不放弃!”虽然进步不是很大,但起码她始终是在音乐中的。渐渐地,她也会模仿妈妈,唱起了越剧、昆曲;渐渐地,她迷上了阅读。好像妈妈喜欢的一切,她都喜欢。她有时,竟不是妈妈的女儿,而成了妈妈的闺蜜了。

有那么几次,她在古琴上面,用散音好像弹出了《阳关三叠》的片段,虽然她并不会古琴的指法,只是随便的拨弦;后来,她就开始用钢琴的黑键弹《阳关三叠》。终于,她发出了很郑重的邀请:“妈妈,我来弹钢琴,你来唱《阳关三叠》。”她竟然用钢琴的黑键,弹出了《阳关三叠》的第一段,而且左手还配上了和声。我把这个片段录了下来,心里是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。

后来,多多也会唱这首曲子了,她用稚嫩的童声来唱,却动人心弦。

三年级的时候,多多加入了小学的合唱团B组,刚好如雅学堂选择她们学校作为古诗词吟唱的试点,她们学习了《长歌行》、《游子吟》很巧,还有是一首也是《阳关三叠》。多多就开始认真练唱,但不知为什么,她唱歌的时候总是好紧张,下巴会习惯性地用力,声音也放不开。她是那么喜欢唱这些曲子,同时也迷上了戏曲。她非常想唱得再好一些,于是我也给她请了声乐老师。但是要让小孩子去感受声乐的道理很难,她的进步很缓慢。我也不着急,慢慢来吧,只要喜欢着就好……

最终,她们要参加一台大型的古诗词演唱晚会,曲目就是《阳关三叠》,多多竟然被选为领唱!这下全家人都很紧张了,督促多多好好练习。原本家里都是我唱阳关的声音,而现在则变成多多了!而我,除了在她耳边不断重复“放松”、“高音不要紧张”之类的话之外,还不断重复“背挺起来”、“不要低着头!”之类有关形体的提示。一直不怀疑多多对诗歌的理解,只是要参加这么大型的演出,生怕她会怯场、会影响到演出。可以说,演出前全家人都好焦虑。

终于等到了演出的时刻,灯光渐渐亮起。四十个孩子身着白色的汉服,很安静地站在舞台上,淡淡哀伤的前奏响起。多多和其他三个小领唱分别站在主唱演员的身边伴唱。多多站在那边,她原本就瘦,穿上汉服以后,显得非常清雅。看不出她有紧张的表情,只是安静地、庄重地,融入进整首旋律之中,好像她原本就属于这种旋律似的。而四十个孩子的声音是如此简单朴素,里面没有装饰,没有训练的痕迹,没有任何复杂的念头,只是一片童心,干净纯美。他们相对坐下行礼,饮酒、慢慢分开,而《阳关三叠》那熟悉的旋律回环萦绕,那么多年的旋律!

看的时候、听的时候,我似乎进入冰雪世界一般,浑身是发冷的,而心是颤抖的、热的,那么多过往一一而来,人到中年,得到了、失去了。惆怅过、欢喜过。孤独的、温暖的,眼泪不由自主滑落、滑落……

而我知道,这首曲子还会不断响起,而故人,始终不曾远离,并且越来越多。无边柳色之中的,是无边的温暖或者热爱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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