注册 登录  
 加关注
   显示下一条  |  关闭
温馨提示!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,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,请重新绑定!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》  |  关闭

ditouxiao的博客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苏轼与径山之渊源及其径山诗解读  

2015-09-08 12:33:55|  分类: 论文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  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  |

文人与名山大寺缔缘,并述之以诗,最早可上溯至东晋谢灵运。一方面,文人欣赏山水、感悟佛理,将名山大寺作为生命的经行之处,甚至作为生命的安顿之处,以文字来抒发自己的感受;另一方面,名山大寺确实给予他们一方清幽静美的空间,丰富他们的生命。而他们的文字,也化入了山水之中,赋空间以时间的维度,将人文汇入自然。北宋文学家苏轼与径山之间,也缔结了如此因缘。

纵观苏轼一生,辗转仕宦于各地。径山[1]只是他众多经行处之一处,他所到之处,都会游历山水、与名僧交往、留下诗篇。所以,不能刻意强调径山在其生命中之重要性。但从苏轼与径山的渊源来看,苏轼两次游历径山,是在熙宁五年、六年,彼时苏轼初次至杭州任通判,虽因与新法龃龉而导致仕途低落,但毕竟是在他壮年之时,一切都充满着希望;他后来没有再至径山,但始终关注径山,与径山僧侣有来往。最让人感怀的是,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,留下的是和径山第七代十方住持维琳的答诗,表达的是他最后的感悟。所以,苏轼的与径山相关的诗,是他生命重要阶段的见证;从诗歌的角度来看,苏轼前期、后期的径山诗,确实表达出了他对生命的不同感悟,以及对佛教理解的渐深;而对于径山来说,由于有了苏轼的诗歌,也让径山的自然景色更多了文学的依托,让文学与禅宗非常自然而唯美地融合在一起,苏轼与径山的结缘亦成为文学史以及禅宗史上的重要典故。

我们首先来看苏轼熙宁五年与熙宁六年的径山诗。苏轼于熙宁四年(1071年)十一月至杭州任通判,时年36岁,而其乞求外放的原因是反对王安石之新政,惧王安石手下之心腹吕惠卿、谢景温等人。对于杭州,苏轼又期待又担忧。在与堂兄的书简中,苏轼说:“余杭风物之美冠天下,但猝劳冗耳。”[2]一方面,杭州如此之美;另一方面,事务又非常冗杂。

所以,从此种背景而言,苏轼正处于人生之一低谷之时,他期待杭州能给他抚慰。所以,苏轼到了杭州,在繁杂的事务之余,多访胜地佛寺,与文人诗僧雅会。名山大寺,成为他生命之中的一个慰藉之处、一个宣泄之处。

熙宁五年七月,苏轼宿临安净土寺,至功臣寺,游径山。与澄慧大师游。自径山回,得吕仲甫诗,次其韵招游湖上,宿望湖楼,夜泛西湖。皆有诗。这是他第一次与径山结缘。我们可以来看以下四首:

《游径山》[3]

众峰来自天目山,势若骏马奔平川。
中途勒破千里足,金鞭玉镫相回旋。
人言山住水亦住,下有万古蛟龙渊。
道人天眼识王气,结茅宴坐荒山巅。
精诚贯山石为裂,天女下试颜如莲。
寒窗暖足来扑朔,夜钵咒水降蜿蜒。
雪眉老人朝叩门,愿为弟子长参禅。
尔来废兴三百载,奔走吴会输金钱。
飞楼涌殿压山破,朝钟暮鼓惊龙眠。
晴空偶见浮海蜃,落日下数投林鸢。
有生共处覆载内,扰扰膏火同烹煎。
近来愈觉世路隘,每到宽处差安便。
嗟余老矣百事废,却寻旧学心茫然。
问龙乞水归洗眼,欲看细字销残年。
(龙井水洗病眼有效。)

 

《与周长官李秀才游径山二君先以诗见寄次其韵二首》[4]

(一)
少年饮红裙,酒尽推不去。

呼来径山下,试与洗尘雾。

瘦马惜障泥,临流不肯渡。

独有汝南君,従我无朝暮。

肯将红尘脚,暂着白云屦。

嗟我与世人,何异笑百步。

功名一破甑,弃置何用顾。

更凭陶靖节,往问征夫路。

(二)

龙亦恋故居,百年尚来去。

至今雨雹夜,殿暗风缠雾。

而我弃乡国,大江忘北渡。

便欲此山前,筑室安迟暮。

又恐太幽独,岁晚霜入屦。

同游得李生,仄足随蹇步。

孔明不自爱,临老起三顾。

吾归便却扫,谁踏门前路。

 

 

《自径山回得吕察推诗用其韵招之宿湖上》

多君贵公子,爱山如爱色。

心随叶舟去,梦绕千山碧。

新诗到中路,令我喜折屐。

古来轩冕徒,操舍两悲憟。

数朝辞簪笏,两脚得暂赤。

归来不入府,却走湖上宅。

宠辱吾久忘,宁畏官长诘。

飘然便欲去,谁在子思侧。

君能従我游,出郭及未黑。

 

《初自径山归述古召饮介亭以病先起》


西风初作十分凉,喜见新橙透甲香。

迟暮赏心惊节物,登临病眼怯秋光。

惯眠处士云庵里,倦醉佳人锦瑟旁。

犹有梦回清兴在,卧闻归路乐声长。

苏轼之《游径山》一诗,可说是真正的游历之作。初次邂逅径山,苏轼以俯视的、广角的大手笔勾勒出对径山的整体把握,整首诗非常有气势。开篇则是“众峰来自天目山,势若骏马奔平川。中途勒破千里足,金鞭玉镫相回旋。人言山住水亦住,下有万古蛟龙渊。”对径山做了一个全景式的把握。这也是径山诗中最有气势的一首。整首诗不仅描绘了径山的全景,还点睛式地提及了径山的重要景致:龙潭、喝石、龙王井,包括径山寺的佛殿。在对景色的勾勒之中,巧妙地嵌入了径山禅宗的历史。“道人天眼识王气,结茅宴坐荒山巅”,说的是径山第一任开山祖师法钦之事。法钦丹徒随鹤林寺玄素学牛头禅,天宝元年,走至临安东北,问樵者,知为径山,于是于大雪中宴坐山上,后于其地结庵。“精诚贯山石为裂,天女下试颜如莲。寒窗暖足来扑朔,夜钵咒水降蜿蜒。”说的是法钦遇见自言能解长安佛法之难的巾子山人,但需法钦剃度。法钦问其有何能,言会观音咒,力大无比。法钦问他是否能喝巨岩而下,山人答:“能”,遂念动咒语,然后大喝:“下!”巨岩果然应声而下,入地三尺。后又喝之令上,巨石裂而为三,形若“川”字,法钦遂收巾子山人为徒,赐名崇慧。后崇慧果解长安佛法之难。据说观音亦尝化女子,试探法钦;而月宫中的兔子,曾为法钦暖足。 “雪眉老人朝叩门,愿为弟子长参禅”,亦为法钦之事。法钦曾于峰北之石屏下见一白衣老人前来,此即为龙湫之龙。告诉法钦:“您来到此山,我们就将归天目,舍弃我们居住的地方,作为您卓锡之所。如果我们去了,龙湫就会干涸,所以要留下一穴,以通天目。也便于我随时往来。”湫水干涸之后,就形成了龙王井。[5]从苏轼的诗句中,我们看见他对于径山既喜其景色,又熟知其历史人文。这也使得苏轼的《游径山》成为所有径山诗中最能展示径山风貌者。如果说诗歌的前面部分是景与史的展示,最后四联则回归自己的人生。“有生共处覆载内,扰扰膏火同烹煎。近来愈觉世路隘,每到宽处差安便。嗟余老矣百事废,却寻旧学心茫然。问龙乞水归洗眼,欲看细字销残年。”天地扰扰,世路艰难。年华渐老,却无所成就。本来应该回归旧学,安静读书。在这种纷扰的时事中,却也让人无法安顿,感到茫然。今天我来到龙王井,就让井水洗清双眼,在看书中度却残年吧。这四联把苏轼的心境展露无余,在山林之中,他坦然地把自己的困惑、茫然都宣泄出来。

从这首径山诗来看,苏轼还是志在用世,终究要从暂时的清净之地回归世路,不过,他也希望能把从径山中得到的清净带回生命中,让他能安顿下来。也可见这个时期,苏轼只是亲近佛教,但没有笃信佛教。

在《与周长官李秀才游径山二君先以诗见寄次其韵》二首中,苏轼之心迹表露得更加明白,“肯将红尘脚,暂著白云屦”,“又恐太幽独,岁晚霜入屦。”这样的游历只是暂时的,而自己终归是红尘中人。有后人意会苏轼之“便欲此山前,筑室安迟暮”,认为苏轼想在径山养老,其实也是一种过度解读,并且没有整体解读。苏轼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是:在这样清幽的地方度过晚年,确实不错,但恐怕太过幽独清冷,不合适自己。“此山”其实已经泛化为一切清幽的、出世的地方。纵观苏轼一生,基本都辗转在各地任上,从来没有脱离过仕途,他是一个真正的入世者,希望自己的人生有所作为。所以佛教也罢、山水也罢,只是他生命的一种调剂罢了。正如他说的,是“少年饮红裙,酒尽推不去。呼来径山下,试与洗尘雾。”

而《初自径山归述古召饮介亭以病先起》一诗中,“惯眠处士云庵里,倦醉佳人锦瑟旁”二句也值得关注。苏轼将处士与佳人坦然放于一处进行对偶;正如前面的“饮红裙”与“呼来径山下”一样。对于苏轼而言,出世间和人世是他随意出入的两处境地,是人生的一个整体,不可割裂。可以尽享红尘之乐,也可以欣赏出世之美;可以与僧侣论道,也可以与佳人饮酒。一切美好,都深爱之。一切美好,都是繁杂的人生、理想未酬的调节与慰藉。

以上是从苏轼个体的角度对其诗进行解读。而苏轼毕竟不只局限于自己的生命感受,他游历名山大寺,也不仅仅是为了个体的闲暇娱乐。同年,苏轼招维琳主径山。维琳为武康人,俗姓沈,据说为沈约之后,好学能诗。[6]

“径山长老维琳,行峻而通,文丽而清。始,径山祖师有约,后世止以甲乙住持。予谓以适事之宜而废祖师之约,当于山门选用有德,乃以琳嗣事。众初有不悦其人,然终不能胜悦者之多且公也,今则大定矣。”[7]

苏轼大胆革新“甲乙住持”之法,亦即由住持的师傅直接传给徒弟。苏轼采用“十方丛林”,从十方僧中选拔优秀的人担任住持。这为佛寺的管理以及佛教的传承注入了新鲜的血液。维琳就是苏轼参与选拔,出任径山寺第七代住持的。苏轼选材的标准有两个,首先是“行峻而通”,要精通佛理,修行精严;“文丽而清”,要有文采。苏轼交往及成为至交的僧侣,如道潜、辩才、佛印、维琳,都具有这样的特质。北宋开始盛行“文字禅”,文字乃指示禅心之法,虽然注重的是言外之意,但这种文字的导引,却吸引了大量的文人士大夫,将其引入佛经。[8]这种做法,必然对僧侣有着更高的要求,无形之中,也打通了文学与宗教。所以苏轼如此选材,可能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己是文学大家,所以偏爱文采斐然之士;另一方面,也契合了“文字禅”之风气。苏轼的这种选材方式,对“径山”禅宗的发展,起到很大的推动作用,使得径山禅宗的传承更具活力;也拓展了“径山”文化意象的内涵。使得山水与禅与诗,融汇彼此。

初游径山之后,苏轼应该非常喜欢径山,所以其弟子瞻叙其至杭后,扁舟屡出,“今夏复入径山寺”。[9]熙宁六年,苏轼第二次游历径山。八月苏轼至临安,与周邠、李行中游径山;吊吴越王遗迹,作《将军树》、《锦溪》、《石镜》诗;登玲珑山,宿九仙山,闻里中儿歌《陌上桑》,易其词;游东安岩,吊谢灵运遗迹。一路尽兴游历。[10]以下诗歌,足以带我们与苏轼同行,感受径山:

《再游径山》[11]

老人登山汗如濯,到山困卧呼不觉。
觉来五鼓日三竿,始信孤云天一握。
(古语云:孤云两角,去天一握。)

平生未省出艰险,两足惯曾行荦确。
含晖亭上望东溟,凌霄峰头挹南岳。
共爱丝杉翠丝乱,谁见玉芝红玉琢。
白云何事自来往,明月长圆无晦朔。
(山有白云峰、明月庵。)

冢上鸡鸣犹忆钦,山前凤舞远征璞。
雪窗驯兔元不死,烟岭孤猿苦难捉。
从来白足傲死生,不怕黄巾把刀槊。
榻上双痕凛然在,剑头一吷何须角。
(以上皆山中故事。)

嗟我昏顽晚闻道,与世龃龉空多学。
灵水先除眼界花,(龙井水洗眼有效。)

清诗为洗心源浊。
骚人未要逃竞病,禅老但喜闻剥啄。

此生更得几回来,从今有暇无辞数。

 

《径山道中次韵答周长官兼赠苏寺丞》[12]
年来战纷华,渐觉夫子胜。

欲求五亩宅,洒扫乐清净。

学道恨日浅,问禅惭听莹。

聊为山水行,遂此麋鹿性。

独游吾未果,觅伴谁复听。

吾宗古遗直,穷达付前定。

餔糟醉方熟,洒面呼不醒。

奈何效燕蝠,屡欲争晨暝。

不如従我游,高论发犀柄。

溪南渡横木,山寺称小径。

幽寻自兹始,归路微月映。

南望功臣山,云外盘飞磴。

三更渡锦水,再宿留石镜。

缅怀周与李,能作洛生咏。

明朝二子至,诗律严号令。

篮舆置纸笔,得句轻千乘。

玲珑苦奇秀,名实巧相称。

九仙更幽绝,笑语千山应。

空岩侧破瓮,飞流洒浮磬。

山前见虎迹,候吏铙鼓竞。

我生本艰奇,尘土满釜甑。

山禽与野兽,知我久蹭蹬。

笑谓候吏还,御虎吾有命。

径山虽云远,行李稍可并。

颇讶王子猷,忽起山阴兴。

但报菊花开,吾当理归榜。

 

《次韵杨次公惠径山龙井水》[13]

漏尽鸡号厌夜行,年来小器溢瓶罂。
弃官纵未归东海,罢郡犹堪作水衡。
幻色将空眼先暗,胜游无碍脚殊轻。
空烦远致龙渊水,宁复临池似伯英。

这次游径山,苏轼兴致颇高,如果说初游径山,苏轼之诗主要着眼于整个径山的勾勒以及径山禅宗历史的讲述,用的是俯视的眼光,这次的径山诗,则似乎带我们追随他,且行且看,是一种穿行的方式,并用游历中的时间变化,来结构诗句。

苏轼在《再游径山》中自称老人,其实熙宁六年,苏轼年方37岁,正当壮年。这里的“老”,一方面有历经世事的含义;另一方面,也不乏儒家的担当之感。苏轼巧妙地把径山的景致以“游”的方式展现出来,我们甚至看见一个汗流浃背、倒头大睡之苏轼;也追随他在含晖亭极目东望,在凌霄峰头尽收南岳之美。看山上白云来往于白云峰,看明月照亮明月庵。他欣赏山间林木,欣赏玉芝岩的景色。在欣赏景色之时,不由怀念法钦、洪諲等高僧。想起黄巢之军队来到径山时,洪諲师端坐不动,军兵以刀槊禅床,洪諲师毫无惧色,军兵知为高僧,礼拜而去。想到昔人,又不由联想到自身。这里的“嗟我昏顽晚闻道,与世龃龉空多学”,是一种反讽,感慨自己与世不合、空有才华。然而纵使如此,自己还是要用灵水洗目,洗去自己的蒙蔽;用诗歌清心,让自己更加清澈。此诗以骚人与禅老并举,以灵水与清诗对偶,又是将诗境与禅境相通。对于苏轼来说,诗歌与佛教,都是他人生中的清净避世之处。

而《径山道中次韵答周长官兼赠苏寺丞》一诗,苏轼更加直白:最近世事纷杂(暗指变法新旧之争),希望找一个清净之处。可惜自己在佛学方面根基尚浅,所以只是随性做一次山水之游,在草野悠游。好在自己还是一个以古代贤者为榜样的人,所以对穷达不甚看重,只当是命中注定。喝自己的酒,呼呼大睡。不愿意仿效燕与蝙蝠争论晨暝,喋喋不休。还不如邀上朋友,尽情游历。看野木横于溪中,探访小径山寺。一直走到微月映道。这时向南望,可以远远看到功臣山,看到石蹬盘旋,渐入云间。到了三更,我们渡过锦溪,在石镜山留宿。这时不由想念朋友周邠、李行中,想念他们的吟咏之声。明天你们都来了,我们又可以吟诗作对了。我们今天游历了九仙山、玲珑山。还在山前发现老虎的踪迹,身边的小吏鸣铙击鼓,并希望我归去。其实有什么关系,我的人生如此艰难,连山禽野兽都知道我潦倒失意。不过既然候吏相劝,我还是回去吧。突然想起王子猷,当年他看见大雪,则起兴访友,兴尽而返。今日我也兴尽而返,如果秋日此处菊花盛开,我还会再来。此诗苏轼没有过多着眼于径山之历史,而是聚焦于游历的过程,记录游历时有趣的小细节。并且,他在诗中又拈出了自己生命中另一不可或缺的对象——与自己性情相投的朋友。确实,在苏轼的人生中,化解他烦恼的除了山水佛境的游历,还有朋友的陪伴。他的游历径山,正是一直由朋友陪伴着的,而他的弟弟苏辙,也陪同游历过第一次,在第二次寄诗唱和。

有趣的是,苏轼径山诗中,数次出现了“龙井水”、“以水洗目”的意象。《次韵杨次公惠径山龙井水》,则直接以龙井水为题,他自己在诗歌下还注曰:“龙井水洗眼病有效”。洗目清心,径山之景致,直接触动诗人之心。

元丰二年(1079年),苏轼任湖州知府,他写作了《送渊师归径山》[14]一诗:

我昔尝为径山客,至今诗笔余山色。
师住此山三十年,妙语应须得山骨。
溪城六月水云蒸,飞蚊猛捷如花鹰。
羡师方丈冰雪冷,兰膏不动长明灯。
山中故人知我至,争来问讯今何似。
问龙乞水归洗眼,欲看细字销残年。

渊师即澄慧大师,为径山第六代十方制住持。《苏轼年谱》记曰:“诗见诗集卷十九(980页),题作《送渊师归径山》。《咸淳临安志》卷二十五引此诗,题作《寄澄慧大师渊》,今从。”[15]从这种意味上来解读,苏轼只是寄诗,未曾再次经行径山。然而从诗意来说却让人生疑:“山中故人知我至,争来问讯今何似。问龙乞水归洗眼,欲看细字销残年。”似乎是说苏轼重回径山,故人纷纷前来问讯。而归去的时候苏轼又在龙王井乞水。诗歌的解读见仁见智,此处并不能确切判断苏轼在湖州任上是否重回径山,湖州离径山其实不远,苏轼再回亦有可能。没有更多的证据,姑且存疑。

湖州任上仅三个月,苏轼就陷入人生的最低点“乌台诗案”,再次回到杭州,已经是元祐四年(1089),他以龙图阁学士除知杭州。当时苏轼业已54岁,然而他始终未曾忘却径山。元祐五年(1090),苏轼举祖印悟禅师为径山十方主持。年谱引《径山志》卷三:“祖印悟阐释,本州人,姓许氏。世宗儒业。师既冠,好与名流游,遂有厌尘意,于是出家。年二十二,师于湛,尽得道。及內翰苏公轼知杭州,与师论及韩退之非儒,云:‘退之于圣人之道,好知其名而未乐其实,至于理而不精,往往自叛其说。’师曰:‘人有乐孟子之拒杨、墨而以斥佛、老为己功,庄子所谓夏虫不可语冰,斯人之谓乎?’由是苏公深契之,举师为兹山第一代住持”。

值得关注的是,苏轼选择祖印的重要原因为他和祖印的一段对话,这段对话很有意思,可以看出苏轼的一种转变。如果说第一、二次游径山之时,佛教对于苏轼而言,只是一个游历之地、慰藉之处,而经历乌台诗案之后,苏轼已经转变成一个真正的居士、修佛者,并将儒释道完全融为一体,从更广阔的层面,去看一切所谓的“圣人之道”。曾在《祭龙井辩才文》中说:“孔、老异门,儒、释分宫。又于期间,禅、律相攻。我见大海,有北南东。江河虽殊,其至则同。虽大法师,自戒定通。律无持破,垢净皆空。讲无辩讷,事理皆融。如不动山,如常撞钟。如一月水,如万窍风。”所以他与祖印相契,并推举祖印。

另外,让人不解的是,《径山志》称祖印此时被举为第一代十方住持,而早在熙宁五年,苏轼就已经改革径山制度,选取维琳为径山住持,为何祖印反而成为第一代十方住持呢?从苏轼的交往来看,他与维琳、澄慧法师早有交往,而与祖印的交往较迟,况且祖印师于湛,亦即第三代十方住持妙湛慧法师,既以湛为师,为何辈分高于湛,成为第一代十方住持?再细读《径山志》卷一,其中有一句话值得注意:“命师为一代住持”,一代住持,并非第一代住持,可能谬误自此而始。所以笔者认为径山十方住持之排位有误,需重新考证。

苏轼再度离开杭州之后,人生可谓每况愈下,一直被贬官,甚至最后去往海南。长期颠沛流离的生涯,严重损伤了他的健康。苏轼从海南北归,住在常州,是他人生最后的时光,这个时候,他与曾经的径山住持维琳有诗信互酬,表达他最后的人生感悟。他写信给维琳说:“某卧病五十日,日以增剧,已颓然待尽矣。……不审比来眠食何似?某扶行不过数步,亦不能久坐,老师能相对卧谈少顷否?[16]在另一封信中说:“某岭海万里不死,而归宿田里,遂有不起之忧,岂非命也夫?然死生亦细故尔,无足道者,惟为佛为法为众生自重。”[17]

苏轼写信,希望能与维琳卧谈;而维琳听说苏轼病重,赶往问候。苏轼与维琳是真正的挚友,所以从这种意义上而言,与径山结缘,是苏轼人生的重要内容。维琳见苏轼,做偈一首云:“扁舟驾兰陵,自援旧风日。君家有天人,雄雄维摩诘。我口吞文殊,千里来问疾。若以默相酬,露柱皆笑出。”在偈中,维琳说自己携带着佛家智慧,千里问疾。特别是最后一句,非常有意味。“若以默相酬,露柱皆笑出”,“默”字笔者疑为契合当时的“默照禅”,意为放下一切,息下思虑,以静境对治动相。[18],露柱应该契合的是禅宗之“云门露柱”公案,它本意为荆表门第柱端的龙形部分,引申为世人皆能目及之眼前事物,与之相对的是无边无际的佛法世界,维琳是安慰苏轼,静心息虑,且笑对现世动相。苏轼亦写《答维琳长老》一首,表达了自己笑看死生的心境。

《答维琳长老》[19]

与君皆丙子,各已三万日。 
一日一千偈,电往那容诘。 
大患缘有身,无身则无疾。

平生笑罗什,神咒真浪出。

苏轼表达了如下的旷达的思想:我与你同年而生,时光如电飞逝。既然进入人生,就进入了大忧患之中,除非不进入,既然人生本就如此,不用太刻意执着于生死疾苦,就像鸠摩罗什这样的高僧,死前还想弟子诵神咒免难,结果咒未诵完,人却死了,真是好笑。

维琳问及鸠摩罗什之典,苏轼索笔书:“昔鸠摩罗什病亟出西域神咒,三番令弟子诵以免难,不及事而终。”[20]

从苏轼之信与诗可见,苏轼已自知大限将至,然而他对死生已经看得很轻,认为佛、法、众生才是最重要的,也对鸠摩罗什临死前念神咒之事嗤之以鼻。可见晚年的苏轼,已经完全参透人生,并达到很高的佛家的境界。这首诗里面有佛教典故,而其“大患缘有身,无身则无疾”则出自老子《道德经》,可见苏轼晚年,已经将儒释道融会贯通;而其对于人生之感悟,亦达到相当高的境界。

二十八日,苏轼卒。卒前维琳亦在侧,《纪年录》曰:“琳叩耳大声曰:‘端明宜勿忘。’‘西方不无,但个著(力)不得。’世雄云:‘固先生平时履践,至此更须著力。’曰:‘著力即差。’语绝而逝。”此段对话竟是最好的禅宗公案了,苏轼完全了然生死,并顺应自然,临死前也不愿刻意发念、往生西天,一切随缘而化。

苏轼已逝,却留下了他与径山的一段渊源。径山诗苏轼人生之经行处,苏轼在此处欣赏自然,化解烦冗,并感悟佛理,结交知己;而受苏轼之惠,径山有了最好的诗句,最好的禅宗住持,以及,最开阔的融汇儒释道的文化境界。

 

 

 



[1]径山位于杭州城西北50公里处,景色秀美,"径山寺"创建于唐代,它与杭州的灵隐寺、净慈寺,宁波的天童寺、育王寺,并称为"禅院五山"


  评论这张
 
阅读(191)| 评论(0)
推荐 转载

历史上的今天

在LOFTER的更多文章

评论

<#--最新日志,群博日志--> <#--推荐日志--> <#--引用记录--> <#--博主推荐--> <#--随机阅读--> <#--首页推荐--> <#--历史上的今天--> <#--被推荐日志--> <#--上一篇,下一篇--> <#-- 热度 --> <#-- 网易新闻广告 --> <#--右边模块结构--> <#--评论模块结构--> <#--引用模块结构--> <#--博主发起的投票-->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
页脚

网易公司版权所有 ©1997-201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