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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逝去  

2013-02-06 01:33:48|  分类: 散文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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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月19日,绍兴的大伯伯过世了。大伯伯是爸爸的大哥,我甚至并不清楚他的名字,然而,他的过世,在我感觉中,仿佛是割断了我和绍兴某段过往的联系。人生就是这样,年岁大了,就看着自己一段一段的岁月,似真似幻地飘逝。

那些过往,起码要追溯到我的小时候。说起来和绍兴更有密切联系的,是我的哥哥。我从小被送到塘栖外婆家抚养;而哥哥,则是去了绍兴。我见到过哥哥在绍兴的照片,总是娘娘(奶奶)抱着他。娘娘是一个清瘦的老人,穿着很干净的大襟衣服,头发向后梳,用簪子簪住。哥哥却白白胖胖的,眼睛总是弯弯地眯着,很幸福的样子。那个年月每个家庭都很清寒,我想娘娘一定是费了好多心思,才让哥哥长得那么好。不知为何,我一直很喜欢娘娘的模样,虽然她未曾带过我。

我和哥哥读小学的时候才被父母接回身边。据说哥哥就不愿意回来了,他不肯离开娘娘。甚至要沿着铁路跑回绍兴去。到了自己的家,不肯吃,还不肯上厕所。他大声而凄凉地用绍兴方言喊着,大致的意思是“我要拉到自家的马桶去!”

印象很深的是我和哥哥初到牛头山的一张合影,两个小小的人,站在那里,很严肃的样子,身后是长长的铁轨,再往后,是绵延的群山。于是塘栖的水、与绍兴的水,就和我们隔得老远老远了。

后来,暑假到了,我也终于能到哥哥的宝地绍兴一游了。下了车,路边就是清清的河水,水上是绵延的石板路。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这就是古纤道。只要看到一座石拱桥,就快到爷爷奶奶的家了,那座石拱桥叫做太平桥。我在塘栖见到的大抵也都是桥,所以感觉很亲切。翻过太平桥,有一个土谷祠。望进去黑黑小小的,却很神秘的样子。接下来就要沿着田野走了,沿着田野大约走十分钟,就能到家。

哥哥习以为常,而我不能习惯的是,绍兴乡间到处都是的露天蹲坑。爷爷奶奶家的大院子,进去之前左手就是一排颇有规模的蹲坑。蹲在上面是要有技巧的,据说哥哥好像有一次一失足,就掉下去了,后来也简单,是拿粪勺子捞上来的。其实我当时没有想过,我住的江南古镇塘栖也好不到哪里去,每天清晨运粪船来了之后,优美的沿河廊檐下,不也是一望无尽的马桶阵吗?

爷爷娘娘的家只是很简陋很暗的两间屋,光线从很小的明瓦里微弱地洒下。然而不知为何,想起来却很温暖。那个时候,大伯伯不太在家,他漂泊在外的时间仿佛比较多。

回忆起来只是些片段了,现在想来却很惆怅。爷爷是晚清的读书人,长得也很清瘦,他会唱绍兴高腔。晚上我们就坐在竹椅上,在院子里面乘凉,点一盘粗得有点像小水蛇的蚊香,爷爷就开始讲故事唱高腔,声音铿锵顿挫,不过我不太听得懂。然而那夜晚乡间时有时无的清风,却让人非常舒服。有点印象的一个典故是说,我们郎家出过一个状元,曾经和人家比富,别人的金元宝是竖着一个一个排到太平桥的,而他的金元宝是横着一个一个排到太平桥的,谁富谁穷当然一望而知,不过也正因为这件事,他丢了官,后来也不曾发达。大多数故事我记不得了,只隐隐约约能忆起那依稀的音调,在现在的我想来,那声音竟是从晚清、民国,一直联接过来的。只可惜,当我人到中年,开始研究晚清的时候,那些过往的事、过往的人早已逝去。

毕竟是小孩子,很容易就融入到绍兴的乡间。一段时间之后,我终于也能搬着小椅子气定神闲坐在粪坑边了。其实,眼前是大片的田野,田野尽处是清澈的河水、河水上是绵延的古纤道,这是永远也不能忘怀的景象。坐在那里,是无边的安静。但有的时候,田野间会回荡着一种清脆的木块拍打的声音,这种声音令人神往,往往期待一会儿,会有一个戴着草帽黝黑的中年人经过,他身上斜背着棒冰箱。打开箱盖,里面是厚厚的棉絮,厚厚的棉絮下面,就是甜甜的白糖棒冰了。

大伯有三个女儿,一个儿子。我和哥哥,就像小尾巴般,跟在他们身后戏耍。跟着他们坐船捞鱼,跟着他们走很多路,去看露天电影,成天在田野里或者河边飞奔。

后来我们和院子里面的一条狗也成了朋友,它叫阿黄。有的时候,它跑得很远很远了,看不见踪影了,我和哥哥便扯着嗓子喊:“阿黄!阿黄”仿佛有急事找它似的,一会儿,就会见阿黄拼命跑过来,那急忙的样子,仿佛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。有一次,我们太淘气,用菜刀抵在它的脖子上,看它的反应,它没有躲闪,但是眼圈就红了,眼泪也掉下来了,搞得我们很惭愧。后来再去,那狗就不见了,据说被打狗队打掉了,我们还伤感了很久。

去过绍兴之后,我再读鲁迅的散文,绍兴的田野啊、罗汉豆啊、小孩子的玩耍啊,感觉非常亲切。甚至连鲁迅小的时候,在百草园听故事的片段,感觉也和我们在院子里坐着听爷爷讲故事差不多。

我们一次次去绍兴,小哥哥小姐姐们也渐渐长大。他们好像都开始做生活了,只有我和哥哥,还袖着手,是闲人。记得每次去,小姐姐们都会有不同的活要做,绍兴的女孩子就是心灵手巧,她们用棉纱织袜子织手套,用棉线钩台布。她们手里拿着张厚厚的纸,纸上是描的花样,她们用各种钩法,很利索地就能把花样织出来,把下面的线剪掉,就是一块美丽的桌布、沙发巾之类的。我现在甚至都有点后悔,当时为什么不向她们要一块。而她们当年织出的那些作品,现在会在哪里?是在人家家里发黄了,还是早就杳无踪影了。她们的正式工作在纱厂,于是到她们厂里去,也成了我和哥哥的暑假项目,我们看她们如何把线一根一根上好,看梭子如何穿梭。这些手艺,是我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。

我们渐渐长大,爷爷娘娘渐渐老了。那个时候电视比较普及了,他们也看上了电视。娘娘好几次见了我,总是拉着我的手,说:“净净,我在电视里面看见你了,你在表演节目,你在跳舞。我一看就说,这个就是我们净净啊,你看,最漂亮的那个!”她说得很肯定,每次我都不知该如何回答,心里生出很多惭愧,仿佛自己辜负了娘娘似的。娘娘的头发白了,但照样向后梳得整整齐齐,用簪子簪住。她还是那么清瘦,穿着非常干净的大襟衣服。她脚很小,走起路来轻轻的。信佛,说话总是很温和,经常去和一堆老太太,帮人家念佛,赚一点点钱。

再后来,我们去绍兴就少多了,因为我们这个小家开始动荡不安了,先是哥哥去杭州念中学,然后是爸爸调回塘栖,哥哥也去塘栖读书了,只有我陪着妈妈在牛头山,到了我初二的时候,我也转学去了塘栖,过了一段时间,妈妈才来到塘栖,这样我们全家才又团聚了。这种动荡,想起来有点像去绍兴的火车。那时去绍兴未必都是绿皮车,好几次是闷罐子车,就是那种运牲畜的车。里面光线很暗,只在很高的地方有小窗子。大家横七竖八都席地而坐,跟着车子一起哐当哐当。

小时候的那些美好过去之后,记忆就有点戛然而止了。只记得有一次去绍兴,见到爷爷娘娘分开住了,住在不同的小辈家里,是两个村子。爷爷九十多岁了,他每天都拄着根拐杖,慢慢走着走着,从这个村子走到那个村子,去看望娘娘。看完之后,又拄着根拐杖,慢慢往回走。而那时候,对大伯伯的印象深起来,他每顿饭都要喝绍兴老酒,讲话声音特别响,大有一家之主的感觉。

爷爷是睡着午觉就睡过去了。睡觉之前他还说特别想吃西瓜,一觉睡下去就没有醒过来。而娘娘,也再等不到一个守了六十多年的老伴,慢慢地拄着拐杖来找她了。有的时候我想,爷爷娘娘是不属于这个有电视的时代的,他们好像就该属于另外一个时空的,而他们还一直在,一个在耐心地等,一个在慢慢地走。

后来爸爸就特别想把娘娘接到塘栖来住一段时间,但娘娘毕竟也八十多岁了,不方便出门。不知道爷爷走后,她是怎么度过那寂寞的岁月的。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,就像是一盏油灯,慢慢要燃尽一样。没有任何大的动静,只是轻轻地、渐渐地熄灭。爸爸赶去看娘娘,娘娘是在半昏迷状态,她好像很幸福,她说自己正在塘栖,正在小儿子的家里面。爸爸说娘娘到死整个人都清清爽爽的。

而我,没有看到爷爷、娘娘最后一面。有许多人走了,没有看着他们走,我都会觉得他们一直还在,所以我,一直想着的是,爷爷还在唱着他的绍兴高腔;还在慢慢走过一个村子,去找娘娘。

爷爷娘娘走了以后,一个时代就真的结束了。太平桥成了旅游点,市政府建了一个太平桥公园,古纤道还在,当然也是旅游的一个部分。不过田野已荡然无存了,到处是村民们建成的各类水泥房屋,粪坑虽然没有了,但感觉到处还是脏脏的,较为杂乱。公路也拓宽了,沿着公路,很快就能到全国最大规模的柯桥轻纺城。我们去绍兴,好几次爸爸都迷失了方向,找不到回家的路,他感觉很沮丧。

是啊,其实通往过去的路,就随着人、事、物的逝去,也被尘封阻断了。

大伯伯后来是理所当然的一家之主了,我们经常冬天去,总看见他穿着一件军棉大衣,戴着一顶雷锋帽,很严肃的样子。我和他从来不敢有什么话说,毕竟我是小辈。我的书《董永故事的展演及其文化结构》出版了之后,爸爸送了他一本。我虽然觉得不妥,但想着送就送吧,其实我知道,送给别人的书,大抵也只是个拖累,很少有人会认真看。但是2006年春节,我们再去绍兴的时候,他还是穿着那件军棉大衣,戴着一顶雷锋帽,很严肃的一家之主的样子,但他竟然主动走过来,和我说了很多话,很激动,大致的意思是我的书他都看过了,写得很好很有学问。他在村子里面,见到别人,就把这本书拿给人家看,说我们郎家也出了个人才。我当时又感动又羞愧。虽然我这本书是认真写的,但是其实很少人读过,也很少人给予我那么高的评价;何况大伯可能不知道,现在出书并不算是件有出息的事情。

后来爸爸告诉我,大伯还算是整个村子里面最有文化的,他从小学做生意,也认了不少字,读了不少书。建国之后他教过扫盲班,也当过一段时间的老师。他写的毛笔字自成一体,力道遒劲。

  之后大伯经常把我的这本书带到茶室,向认识的人夸耀。结果有一个人向他借,他犹豫了之后答应了,说好借三天,三天过后人家并没有归还,三个月之后也没有归还。大伯就向那人追讨,那人说:“这本书你能不能送给我?”大伯说:“我自己只有一本,不能送给你!”但那人终究不肯还,大伯非常生气,就和他反目成仇了。那人后来每每见到大伯,远远地就逃走了。爸爸想再送一本给大伯,但去的时候总是忘却。想着也不是什么急事,但没想到这辈子也没有再把书交到大伯手上。

大伯终年八十八岁。听说他过世了,我们第二天就赶往绍兴。虽然柯桥已经颇有现代化的气息了,但是大伯的葬礼还是非常民俗非常传统,整个仪式非常琐碎漫长,让人甚至有回到过往的错觉。

然而,我心里很清楚地知道,有一些东西逝去了,就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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