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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段60  

2012-12-19 22:34:28|  分类: 筑塘而栖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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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回头看大丙,屋内悄然,并无动静。你走近床,大丙小脸通红,闭着双眼,唯睫毛不住翕动。你凑下身去,未等你开口抑或伸手,大丙就忍不住“扑哧”笑出声来,他一下坐起,脆生生一口气说:“爸爸,我要品春嗅春游春看春折春踏春!”你笑了,这段话想必大丙在被窝里琢磨了许久,难怪自己与楣君说话时,一点声息都无。你抓住大丙小手,他一下立起来,自己就要穿衣系带,你放开手,在旁边欣然看着。大丙立于床上,竟也和自己差不多高。小孩子直如春日之竹,稍不留意,便已挺拔秀美。你原本想着大丙十五六岁时,可携他读书作诗游历山水,未曾想现在父子即可携手赏春。十五岁,十五岁……你望着大丙,心中怦然而动。你突然想起自己十五岁时,也是与父亲在一起,读书于水一方。而水一方,就在超山附近。距镇三四里,深不在山,近不在市。

你那时,也与大丙或是这春色一般,新鲜欣喜。随着绿意在天地间蔓延开来,你的心中满满盛着的是纯然的快乐、是无法言说的美好,整个小小的人就如柳条般飘拂起来,就如春水般荡漾起来,于是奔跑跳跃,远远跑到父亲前面,前面……在他眼里,感觉你就要扑入超山、石目溪的卷轴里去了,却见你又调皮地往回奔跑,他总是在后面高声喊:“月儿,累了,歇息片刻!”你就这么来来回回地跑,而他则是一路慢慢地行,直至水一方。

水一方面山临水,你喜欢;水一方小楼曲径,你喜欢;水一方可听渔歌欸乃,你喜欢;水一方有疏竹潇潇,你喜欢。然而,你最不能忘怀的是最初那一刻,你看他慢慢打开书斋之门,满室幽明,阳光斜斜射入,你一瞬间有些恍惚。阳光的色泽与满架书页的色泽几乎浑然一体,都是暖暖的黄,处处明暗斑驳参差浓淡。而窗外青山绿水桃红柳绿的色泽顿收,收入架上无数经史子集黑色素朴的文字中去。你一下子收拾起烂漫的心情,变得宁静、若有所思。从那一刻起,你追随他在水一方、南屏、法华山读书三年。而这就是你们二人人生中最完整相伴的三年。而这三年,注定让你追随他一辈子;或者他牵挂你一辈子。你们一直记得的是你破笔的第一首诗。就如你看到文字第一眼的感觉一样,那些纯然的欢喜顿时收起,你如遇神明,肃然静思。而进入文字之后,心中一股散漫无法归属之气,慢慢凝结,越来越重,压在心头。你渐渐无法承受。你会想自己,母亲卧病在床,父亲难得一聚,欲要报效家国,但愁前路无明;你会想卓氏,千里流落江南,终不能重振家业,文学治国均无建树,愧对先祖卓敬;你会想文学,唐诗宋词,已极尽能事,而时人只能追随撺掇其后,终不能成一代文学;你会想佛道,到底如何算是度人度己,涅槃羽化,何种才算真正的了局?是先入道、还是先济世?你如面壁一般呆于静室,任窗外花开花谢、风雨晦冥;而你沉思的时候,突然听到高高远远的风,掠过长松槛竹而来,盘旋呜咽而去,好像正合你心头的旋律,于是你也想发出声音来,你想要倾诉甚至长啸!于是你提起笔来,一气呵成,那是你的第一首诗,也是你们共同的第一首诗:如何千古恨,尽贮余怀里。世上杀英雄,苍苍亦如此。有眼难向天,无朋将觅鬼。唐衢哭是痴,刘生醉亦鄙。我欲踏莲花,消此宿块垒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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