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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itouxiao的博客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小呈  

2010-09-13 22:06:26|  分类: 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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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呈坐于窗前,看一树花发呆。她有些担心,风是否会吹落花瓣?又笑自己多虑,风总会吹落花瓣的。

在家乡的小镇呆着,已经有些时日了,其实也该回学校了。然而小呈却不愿动身,以前总想离开家到外面去,而现在,竟不知该走该留了。小呈已经报好了去云南支教的名。为什么去支教,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,好像毕业了、找工作了,一切都变得非常现实了,现实得让人惆怅。去支教一年,竟是一种逃避了,感觉要去的地方就是桃花源,很美好,但如果一年到了,还是要离开的,那就再也不能找回去了。那时候就安心安意在小镇呆着吧。

小呈坐了很久很久,突然有一阵风吹来,出乎她的意料,突然无数的花瓣都飘飘忽忽离开了枝头,太阳刚好从云层里面出来,于是漫天都是金红色的花瓣,小呈觉得自己整颗心都紧了,好像不能呼吸了。花瓣掠出了成百上千亮亮的小弧线,一时感觉要飞到天上了,然而最终还是纷纷扬扬落在土里、水泥路面、人家的屋顶上。

小呈叹了一口气,唉,还是飘落了,虽然是那么美。但又想,虽然飘落了,但曾经那么美。想到它们飘落的瞬间,整个现实的天空,都似乎变成了神话的空间,她不觉要掉下泪来。

暮春很快过去了,令人刻骨铭心的六月也过去了。小呈回家告别了父母,就去云南支教了。走的时候她回身看妈妈,妈妈满脸都是泪水,小呈突然有点后悔了。她并不是个叛逆的孩子,相反,她那么安静,安静得如春日的午后一般。

小呈是坐火车去云南的,她一路看着窗外,特别仔细。她从来不能相信一些地名会是在现实中存在的,就连自己居住的江南,在她的心中,也不现实,只如梦一般。她有的时候听别人聊天,她听说邻座的竟然是大理人,而且还是白族。她看了她很久。而那女子并看不出什么特别,穿着一般的T恤、牛仔裤,这更让小呈觉得神秘。

小呈学的是中文系,她特别喜欢读家乡的地方志,她的家乡明代有一位文学家,年轻的时候到了云南,老了才归乡。他在云南写了很多很多诗歌,她喜欢看他的“三十年来滇海夜,扁舟吹笛望星河。醉来还拥毡衣卧,不识尘中暑气多。”她一直在想,那么山高水长,那个时候的人是怎么去的,怎么回的;他们的千里迢迢,是真正的千里迢迢,他们思念家乡,是不是比现在的人更加刻骨铭心?而自己,就要去一个千里迢迢的地方,而且是要去做教师,这种感觉让她又是感伤,又是高兴。她想起流泪的母亲,在心中向着母亲说对不起。“妈妈,对不起,就一年的时间,就让我有一年的时间,可以当老师,可以走得远一些,远离喧嚣吧!一年以后,你们让我怎样就怎样吧。”

火车总是单调地开,而景物其实也是单调地变换。小呈忍不住要去打量那个大理的女子,她不爱和陌生人说话,然而还是鼓足勇气开口了:“阿姨,你是大理人啊?”“是啊!你呢?”“哦,我,我不是的,我是去云南支教的。”“支教?”女子很没有想到似的看了小呈一眼,马上就很平常地说:“哦,大学生啊。”小呈说:“是啊。”之后大家就沉默了,小呈由于打破了方才的安静,心中很窘迫,脸都红了。她只好继续望着窗外……

旅途是如此漫长,小呈觉得无比的疲倦,火车上的一个小时,好像当得平时的三小时。虽然没有事可做,但又觉得做什么事情都不妥当,心中很乱的感觉。有的时候,疲倦得迷失了自己的方向,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。小呈想:实际上也是这样吧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?在学校里面读了四年的书,沉醉在图书馆里,无比的幸福;然而毕业的时候,想要当语文老师,老师竟是个热门职业,小呈没有任何机会;倒是有同学留校当了辅导员,然而小呈自知不如,自己每每进了系办公室,连老师都认不全;同学可是天天都在系里面帮老师做这做那。考公务员?小呈每每很困惑,公务员算是理想吗,那只是一个泛称吧?当文秘、销售、广告策划?好像感觉也差不多,这些和自己从小的热爱有关系吗?

终于到了昆明,其他支教的志愿者也都到了。昆明的街头和其他都市没有什么不同,甚至绿化都很少,小呈有点疑惑,难道云南是这样的吗?晚上是丰盛的招待晚宴,小呈喝了一些汽锅鸡的鸡汤、吃了蘑菇,感觉鲜鲜的,像妈妈烧的。但是其他的菜里面,就都是红通通的辣椒,颜色很漂亮,但是小呈不敢尝试。晚宴上每个人都兴高采烈的,其他志愿者们很老练地向领导敬酒。有人打趣小呈:“这个是规矩,这里一定要敬酒的。”小呈不知如何是好,如果不敬酒,是否就没有礼貌了呢?她正在想着的时候,领导就走过来,手里拿着杯子,于是大家都站起来了。整个晚上,站起坐下很多次,小呈始终在犹豫着,结果也没有敬成酒,后来那鸡汤都冷了,就有点腻腻的了。

回去了之后小呈的头就特别疼,肠胃也有些不舒服。她想,自己没有喝多少酒,这是怎么回事情呢?别的志愿者就说:“别是高原反应吧,快躺下来休息!”小呈躺在床上,关了灯。晚上很黑,但不是那种清爽的黑,而是有点粘稠的搅不开的感觉,小呈想:“唉呀,我真是太娇气了,第一天就出状况了。”她越想越惭愧,觉得自己满头满脸都热起来,还好黑暗很快把她搅拌进去,她就混混沌沌睡着了。

第二天是组织去旅游,去了昆明市中心的翠湖公园。公园景色倒不错,接天莲叶的感觉,荷花还没有开,像极了江南的夏天。小呈没有想到昆明的人也有那么多,整个公园川流不息,有一大块是儿童的游乐场,鲜艳的滑梯、木马,孩子们在人群中旋转着,人群在外面拥挤着、等待着。其他的地方,只要是有空地的,就有各种各样的群众演出。阿姨们抹着鲜艳的口红,画着黑色的挑眉,穿着艳丽的民族服装,载歌载舞。旁边是叔叔、伯伯们拿着各种乐器在伴奏。小呈开始觉得头晕目眩,看了一会儿倒感动了,她想,自己老了,要是也能如此热爱一样东西,不管俗雅,大大方方、心无旁骛地展示出来,该有多好啊。一会儿她又开始笑话自己,还没工作就想着退休了,真不应该。

小呈觉得在昆明逗留的时间真是没完没了,她有的时候都诧异了,自己不是来支教的吗?好在分配的结果终于出来了,小呈被分到楚雄州的一个小镇去了。三天过去了,小呈的高原反应过去了,感觉空气也清新起来了。

于是小呈和另外的一个志愿者一起走,汽车开出昆明市没多久,小呈就释然了。她看到了远方真正的山,近处大片粗犷的田野。她看到无数坚硬有力的玉米穗子,划过蓝天白云。然而那硕大的穗子下面,总是柔情地绕着嫩红色的长须。她想,她在这里住一年,是否眼睛都会清亮起来。她仰着头,让纯粹的蓝色和纯粹的白色,掠过自己的脸庞。她想起了一首诗歌,那首诗歌她总也忘不了,那个同样在云南支教的志愿者,本打算永远留在云南,但是在家访的时候,从悬崖上摔下去,再也没有醒来。他的诗是这么写的:

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白上再加上一点白
      
仿佛积雪的岩石上落着一只纯白的雏鹰;
      
我最喜爱的颜色是绿上再加上一点绿
      
好比野核桃树林里飞来一只翠绿的鹦鹉。
      
我最喜爱的不是白,也不是绿,是山顶上被云脚所掩盖的透明和空无。

小呈一直就在想象这些色彩,可是想不出来,因为它们太纯粹太纯粹。而现在,终于感受到了一些,小呈突然激动起来了。她为了这些色彩,还带了一个相机,虽然她不会摄影,她想,就算拍不好,我还有文字呀。

车子开始进入群山,在盘山公路无尽地盘旋,两边是高高密密的松林,进入山的深处了,好像都没有人烟了。路边却会看到有人背着个大筐在行走,经常是穿着鲜蓝色的民族服装,头上裹着头巾。小呈想,他们这么走着,会去哪里呢,一望过去并没有人家的踪影啊?他们就这么住在深山里面,是怎么生活的呢?那么美好的山林,他们会不会熟视无睹了呢?而古代的那些学子,他们从云南到京城,怎么才能去啊?想着想着,不由眼睛都湿润了。她穿行在青山中,心满意足,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感觉啊。

不知颠簸了多久,小呈她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云联镇。已经有人等候在车站了,一下车她们就被接去吃饭,照例是丰盛的菜。小呈觉得自己一天老师都没有当,就吃了那么多顿,真是不好意思。镇里的领导很客气,先是赞扬了小呈她们有爱心、有理想,然后说:“其实我们这个镇,已经不缺老师了。我们的交警部门倒是缺人的,这次我们安排你们到那边去帮忙。”小呈和同行者对望了一眼,都很惊讶。小呈很依赖地看着同伴,想让他说些什么,同伴转过头去,对领导说:“哦,没问题,志愿者,本来就是哪里需要去哪里的。”小呈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了,她低着头,自己也没有察觉,手指头在不停扯桌子上的塑料布,一会就扯出一个大大的洞了。她在学校里的时候,老师上课提问,她就算知道答案,也是不好意思举手的,更何况现在这种局面。

小呈回去旅馆就睡不着了,她想到底怎么办呢?要不问问爸爸妈妈,好像不妥;问老师,自己从来不敢和老师说话;那就问问好朋友吧?后来,她想,没办法了,反正是发短消息,又不是当面问,她就拟好了短消息,飞快地发给了几个已经工作的同学,又发给了她的古代文学老师,因为这门是她最喜欢的课,然后惴惴不安地等着。

出乎意料,很快他们都回复了。老师说的是:“小呈,别胆怯,直接把自己的愿望说出来,没关系的!以后遇见什么问题就多联系我啊。”同学有的是揶揄她的,说:“当交警当然比当老师神气了,呵呵。”有的是鼓励她的:“小呈,没关系,冲!”小呈一遍又一遍看老师的短消息,一下得到了很大的鼓励。特别是最后的那句多联系的话,她都感动了。她想起吃饭的时候镇领导发了名片的,她就依着名片上的号码,发了一则短消息,坦诚地表达了自己当老师的理想,希望领导能够再考虑一下。一晚上就在等待中度过了,领导并没有回复。

到了早上,小呈在小镇上新鲜地走。小镇只有两条交叉的街热闹一些,开着些小杂货店、小饭店,还有一个网吧,建筑也没有什么特色。不过最好的是,所有的这些小街小店,都围绕在青山里头;太阳从云里面出来的时候,小镇就被镀了一层金色,显得特别灿烂而安静。小呈和同伴会合,去找领导。领导见到他们,照例很客气的样子,他特意多看了一眼小呈,小呈马上把头低下去了,心里又犯罪的感觉。领导说:“小呈啊,本来我们是不缺老师的,你一定要当,我们也很为难,安排上确实很困难啊!这样吧,你就去云深中学吧,是教初中的。”小呈喜出望外,心里又有点忐忑,原来以为自己是个很听话的孩子,想不到来镇上第一天就让领导为难了。

镇上算是很客气的,派了一辆小车,送小呈去云深中学。那个学校离开镇还有十里地,小呈看着蜿蜒向前的路,一直延伸到最美好的绿色、白色、蓝色中去了,心情很高兴。她想,我一定会当个好老师,用成绩来证明自己的。

到了学校,学校还放假着,很安静。校舍是简单的两层楼,木头的油漆剥落的桌子凳子;不太黑的黑板。校舍前面是一片平整的泥地,泥地的一侧是篮球架,有个斜斜的框,没有网。姓李的副校长在等着她,把她领到了宿舍。宿舍是一小间屋,里面是一个高低床,一个小桌子,其他就没有东西了。厕所很远,要走上五分钟才能到。副校长说:“小呈,你就先在这里住着吧,缺什么告诉我们。”小呈问:“李老师,那我教什么啊?”副校长说:“这个不着急,开学再说。”小呈看看副校长,想说话,又咽回去了。

后来小呈才知道,每年支教的学生,到了这里大抵如此。镇上的学校其实真的不缺老师,每年都为安排支教的学生而头疼;真正缺老师的学校在很深的山里面,据说香格里拉那边就很缺老师,可是条件实在太差,很多志愿者其实不愿意去的。小呈本来以为志愿者是很高尚的,后来又知道,很多志愿者其实是为了给自己增加一段履历,回去工作更好找、研究生更好考之类的,才来的。

既然不知道要教什么,小呈每天都杂杂地看自己带来的书,小呈是打算来教语文的,所以把自己读书时候的作品选都带来了。她发现,这里比学校图书馆还安静,而安静到了极点,就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。小呈带了电脑,但是没法上网,要开学才可以。她就开始写信,给父母、同学写,还好后来他们都回了信,也是用笔写的信。大家觉得这样新鲜又好玩。不少同学说要资助小呈的学生,要寄衣服、寄书来。他们都说,以前也想支助穷困学生的,但网上或者某些机构组织的,都让人不能相信,谁知道寄出去的东西最终到哪里了呢?现在有小呈在,那就太好了。

白天其实是最美好的,小呈喜欢看连连绵绵的山。她有的时候会有错觉,觉得世界本来就是由山组成的,她就将心比心地想,那些山里的孩子们,一定也会觉得山外面的世界很不真实吧。小呈这次带了一些自己学校的照片来,希望带给孩子们一些学习的动力。云南的白天特别长,到了晚上八点钟,天还是大亮着。而云南的云也特别有趣,像雪白的大狗,懒懒地趴在山上,一点动静也没有。小呈曾经盯着一团云看了很长时间,发现它真得一动也没有动。但是到了晚上,小呈就开始害怕了。外面太黑了,她都不太敢关灯。躲在小屋子的灯光里面,感觉特别安全。然而还是要上厕所,这是她最害怕的,白天所有的山都不见了,一切都被黑暗吞噬了。她高高下下地走,电筒的光一圈一圈地晃动,心也会一拎一拎的。后来小呈就养成了少喝水的习惯,最好晚上只去一次厕所。

总算盼来了开学,看到了好多老师来报到。小呈就去问校长:“校长,我教哪个年级,教什么啊?”校长沉吟了一下,说:“语文数学是主课,这个肯定不能让你教。这样吧,你去教图画和生物吧。”小呈一听,就有点六神无主了,她慌张地说:“校长,我不会画画的,我是学中文的。”她说话的时候,就觉得声音都越来越轻了。校长很和蔼地看着她笑:“小姑娘,别怕!没关系的!”校长这么鼓励小呈,小呈反而不知所措,不知道校长说的没关系是什么意思,是说这两门课没关系呢,还是说教坏了没关系。小呈鼓起勇气,用很小的声音说:“校长,我真的教不来,可以让我教别的科目吗?”校长不说话,很为难的样子,小呈想,糟糕,我又让别人为难了。过了一会儿,只听校长说:“小姑娘啊,其实都差不多的,要不你就教英语吧,再换可就没有了。”小呈总算松了一口气,如果是英语,自己好好准备一下,应该也没有问题的。

小呈跑到学校的图书馆,图书馆很小,她连忙借来了英语的教材,自己认认真真地开始备课。她要教的是初一的新生,而她也是个新教师,她想象自己站上了讲台,开始和同学们介绍自己,那她是用英语介绍,还是用中文呢?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亢奋了,备完两课之后,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她第一次在浓浓的夜里睁着眼睛,直看到天光一点点解散黑色。

学生们渐渐地来了,小呈的心里也越来越紧张。她看到一张张晒得黑黑的、纯朴的脸,那些眼睛,就像山间的溪水一样清澈。她喜欢他们,然而又害怕自己会误人子弟。她每天都在背自己的讲义,连最简单的:“My name is Yang Cheng”,她都重复了很多遍。她还设想了各种开头,是要严谨正式些呢,还是干脆就说:“Hi,guys!

小呈紧张准备的时候,爸爸妈妈给她寄了一个大邮包,里面是厚厚的毛衣和棉袄,还有一封信,信里面妈妈问了很多生活方面的问题,信的最后一段表达了妈妈的担忧:“小呈,你是个太理想化的孩子,这次支教,我们虽然同意了,但还是很担心你的。你要早点走上社会,适应社会,面对现实才行。在那边要和同事处好关系;上课要好好上。反正锻炼一年就回来了,希望你成熟一点。”小呈看了最后一段,不知怎么,心里头顿时沮丧起来了。

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,小呈一大早起来,吃了几块饼干,喝了水,就去教室了。她一走进教室,学生们就安静下来了,但是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新鲜传递在教室里面,学生们各个都仰脸看着她,感觉都屏住气的模样。小呈也觉得气喘不过来了,她真恨不得背过身去,但那是不行的,她只好故作镇定、走向讲台。深呼吸了一下子,对所有的学生说:“HI,everyone, My name is Yang Cheng!”下面马上就是一阵笑声,学生们从来没有听过英语,又是新鲜又是好笑。小呈就用中文解释:“刚才我说的是,我的名字是杨呈。”学生们的笑声更响了,小呈反而觉得轻松一些了,她开始教给学生第一个句式,让每个学生介绍自己的名字,学生们都很有激情,第一次上课就能介绍自己,让他们觉得很有意思。小呈也激动起来,她告诉学生,自己是从哪个大学毕业的,希望学生们都能考高中,上大学。她还把自己学校的照片给学生看,学生都露出羡慕神往的神情。第一堂课,让小呈一下就有了信心。

学生的激情大约持续了两星期,上课的纪律就开始出问题了。可能是新鲜劲过去了,也可能是小呈太年轻,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,就算她在讲台上很生气地喊着:“别说话了,你们再说话,我就!”其实小呈也想不出来,学生不说话,她能有什么办法。最糟糕的是,这里的学风一般,很多学生想着初中毕业就可以了,照样可以到外面去打工。所以很多学生就不太用功。小呈想起自己中学的老师,往讲台上一站,下面就一片肃静,为什么自己连个纪律也管不好啊。原来她的理想是当老师,这会儿她对自己都失望到极点了,她突然想起爸爸妈妈还有同学对自己的评价——太理想化,心里就更加难过了,难道自己真的什么都做不好,没法在现实中生存吗,或者说,难道自己就不能与时俱进,迟早要被淘汰吗?

小呈开始反省自己,想着怎么才能把课上好。这个时候,天气也不好起来了,下起了连绵的秋雨。那个平整的篮球场就开始不平整了,变成一个烂泥塘了,调皮的学生还会在下面玩,一失足就搞得沾满了泥点子,衣服一塌糊涂。小呈注意到,一些贫困的学生,通常一个月都不换一件衣服,鞋子也是破的。他们玩的时候,干脆就把鞋子脱掉,两只脚丫甩吧甩吧的,听起来特别响亮。

小呈的邮包也接二连三的来了,都是同学、老师寄过来的,当然还有爸爸妈妈搜罗的。里面的衣服都挺好的,只是一些款式过时了。小呈是骑着自行车,很费力地从镇上取来的。小呈很激动,去找别的老师:“我收到了很多衣服,你们能帮我一起发吗?”其他老师好像不是特别有兴趣,有的说:“你先把自己的班级发好吧,我们班再说吧”。还有的说:“好好,没问题,等忙完了这阵子一定帮你。”还有一个老师说出来的话让小呈觉得很惊讶,他说:“这些衣服,应该让老师先挑好了,再给学生。”小呈就不说什么了,她自己整理,苦思冥想。她拿一件衣服,就写一个名字,想象一下孩子穿上的模样。后来她发现这事情确实很费事,就有点后悔了,后悔自己不该去找别的老师帮忙。

小呈终于理完了第一批衣服,她拿上相机,让学生到办公室,一个一个进来试穿。学生都很开心,衣服五花八门,什么耐克阿迪达斯,真的假的,都混在一起。调皮的学生还模仿起时装步来。照片拍出来一看,学生个个都淳朴可爱,穿上新衣服,满心满眼睛的高兴掩抑不住,连衣服的小褶子看上去都神采奕奕的。小呈想起自己小的时候,过年才穿新衣服,也是这么欢天喜地的。后来,经常有新衣服穿了,就再也没有惊喜的感觉了。而现在,这种感觉又找回来了。

小呈顾不得白天的劳累,晚上把照片整理出来,发到了网上。第二天,她再到教室的时候,发现纪律又变得很好了,学生们都感激地看着她,她都不太好意思了。

小呈觉得日子过得非常充实了,自从她在网上发了照片之后,经常有邮包寄过来,她要不断整理、发放;晚上又要备课、批改作业。好累啊,她从来没有这么累过,但是自己觉得很有成就感,真的觉得自己是在献身教育事业了。校长也在开会的时候表扬了她,说她对学生很好,上课也认真,是个很优秀的志愿者。

小呈就这么沉浸在忙忙碌碌之中,不知不觉就是期中考试了。她嘱咐学生们一定要好好背单词,心中说不出的紧张,检验自己的时间就要到了。事实上,她也发现,这些孩子明显分化成三部分,一部分是认真学习的、有理想的,可惜数量太少了,只有十个都不到;一部分是可上可下的、忽冷忽热的;还有的就都是得过且过的了。也不能全怪他们,很多学生回家就有干不完的农活。而一段时间不背单词、赶不上,以后就再不能指望什么了。

考试的结果终于出来了,小呈的班里,及格的只有八个,还有三十几个,都是不及格的。这个成绩让小呈一下子心灰意冷,她躲在办公室里,都不敢出去见校长和别的老师。她苦思冥想,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呢?学生的卷子上面,字母东倒西歪,连最起码的I am都会写成I is,这是怎么回事呀,到底该怎么办呀?自己还应不应该继续上课呢?早知如此,还不如去教画画,就算学生成绩差,也不会妨碍他们的未来呀。

其他老师就过来安慰小呈了:“没关系,新教师嘛,哈哈。”“这里的学生就是这样,读书不上心的,我们班里面,也只有十来个学生及格的。”小呈说不出话来,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最后她发现,自己其实是自责多于生学生的气。她终于明白,要当好一个老师,是很不容易的。也类推地想,做好任何一件事情,都是不容易的。爸爸妈妈说自己不能适应社会,其实是有道理的。

小呈站在讲台上,学生看着她的脸那么严肃,感觉都快要哭了,这下真的没有人敢说话了。小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,憋了好长时间,才说:“你们,你们怎么考得这么差啊!让你们背单词,你们怎么不背呢?”学生们低着头不说话,小呈继续说:“你们这么下去,以后,以后会有什么出息啊?!”说完这话,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异样,这样的口吻,是父母辈才有的,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呢。记得当年自己听的时候,是一点也不以为然的。她想换种说法,但想不出来任何别的方式。她突然心里有点明白了,对待学生,不能像朋友或者姐妹一样,而是要有一定的距离才行,要让他们既怕又爱才行。而且,让大部分学生觉悟很高地天天学习,看来也不现实,小呈说的那些大学啊、理想啊,可以让学生激动两三天,可是过了那两三天,一切就变得渺茫起来了。当一个老师怎么那么难呢?

小呈琢磨着如何与学生拉开距离,体现出一个老师的权威;学生呢,正在策划着带老师去爬山。他们那么热情地要求小呈周六一起去爬山,小呈犹豫了一下,就想,算了,爬好山再想建立权威的事情吧,于是就去了。

小呈的学生家里都很贫困的,平时都很节俭,有的学生从家里带一罐辣子,就着饭吃,其它菜都不用买了。出乎小呈的意料,周六早上,学生们都带着一些很时尚的零食,什么饼干、面包、矿泉水,很是花了一笔钱,让他们这么破费,她都有点后悔去了。他们骑上了自行车,在绿色的田野里面一字扯开来,小呈被保护在中间,学生们唱着歌,很激动的样子。说起来,学生是经常爬山的,为了来上学,大部分学生需要翻山越岭,但他们怎么那么高兴,比小呈还开心的样子。小呈受了感染,也无拘无束地笑了起来,很轻快地骑着车,觉得自己和学生像是山野里面的一阵风。

山上没有专门的路,男生们就在前面披荆斩棘,女生们拉着小呈往上爬。小呈觉得在云南爬山真是太辛苦了,平时不觉得氧气的存在,现在终于感觉到了,而且觉得不够用了。学生们很耐心地等着她,山间阵阵风吹来,所有的松树就很有力度地合奏起来。山谷里面,还有潺潺的水声,透过树和草往下望,闪闪烁烁的,像学生清亮的眼神。小呈读过许多描写山林的诗歌,这一次她终于明白,自然是多么厚重、多么开阔、多么丰富,充满了力度和灵性。女生们很快采来了好看的花,她们错错落落地拿着,白花黄蕊的野菊花;还有一串串的小紫花,毛茸茸的狗尾草,放在一起,像是最新鲜的艺术品。小呈就着远山和蓝天白云的背景拍那些花,学生们越举越高,颜色也就越来越鲜亮。男生们不知从哪里钻出来,兜了一塑料兜的蘑菇,给老师看:“老师,这个好吃,晚上用辣椒炒炒吃!”“老师,你不会炒的话,让阿英帮你,她会烧好多菜的!”还有调皮的学生,用蘑菇贴在额头上,憨憨地扮鬼脸。学生们在山林里面唱歌,不过唱得都是很流行的歌,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来的,歌词唱得乱七八糟。他们一致要求老师唱歌,小呈想了想,就唱:长亭外,古道边。芳草碧连天,晚风拂柳笛声残,夕阳山外山……她突然觉得这个曲调和现在不太贴切,太感伤了。又想着,如果一年到了,要离别了,那时候自己会不会哭啊?学生却很安静,他们静静地听,还给老师鼓掌,其实他们也没怎么听懂,只是觉得老师唱得很有味道。

快到山顶了,小呈已经没有力气了,几个男生在后面推,几个男生在前面拽,硬是把小呈拖上去了,一上去,就有好几瓶矿泉水递到小呈的眼前,学生们自己都没有喝,特地给老师留着的,小呈就有点想哭了。她突然明白了,自己那么烦恼,有的是没有必要的。那么好的山林,学生在里面自由自在,无拘无束地生活,他们那么纯朴,那么热爱生活,不走出这些山又有什么关系呢?是谁说城市一定比山里好呢?学生的所有创造力,其实都展现在他们的土地上,为什么要强迫他们背单词、学英语呢?想着想着小呈也轻快起来。她一下子站起来,风也一下子吹过来,山顶是如此的开阔,就像大海一样,蓝天坦坦荡荡地流淌,白云翻卷飞溅着。小呈心里一动,就很自然地朝着山下大喊:“长风一万里,吹度玉门关!”学生们也模仿着一起喊:“长风一万里,吹度玉门关!”然后嘻嘻哈哈地笑着、跳着。小呈拿出相机,拍学生的跳跃。不过技术太差,总拍不好。学生们就一次一次地跳,跳完说:“老师,这张好吗?不行我们再跳!”小呈躺下来,天一下子就高远起来,她看到自己的学生,全都跳在蓝天白云里面,突然想起自己在小镇静静看花的光景;而现在,除了山之外,她想象不出世界上还有城市、小镇,还有没完没了的烦恼。她有点顿悟的感觉,其实无论在哪里,只要安静下来,只要热爱生活,都能找到最美的境界。

这一天,小呈完全融入到学生中间去了,到了晚上,学生在她的小宿舍里面,用电炒锅烧了一桌红通通的菜,说是一桌,其实就是放满了那个小写字台。学生们蹲着、站着、背靠背挨着地吃,一下子把饭菜都吃完了。小呈也第一次放开地吃了辣椒,感觉像喝过酒似的,烧得厉害,但人却变得豪情壮志起来。小呈想,今天真好。甚至想,当初支教的决定是多么正确啊。

到了第二天,小呈就开始利用自己的空余时间去听课。她听了三个老师的英语课,其中有两个,她有点怀疑了。这么上是不是太简单了,像是一个固定的套子,上课基本是用中文的,先是讲解单词,让学生不停朗读;然后讲解词组,又是不停读;然后一句一句讲课文,讲语法,一板一眼,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和激情。学生们也就没有表情地读,纪律倒是还好,只是有的时候,感觉像下面没有学生似的;第三个老师的课上的倒不错,很流利,还有一些有趣的小包袱。老教师到底是有经验的,紧张松弛掌握得很到位,学生的纪律也控制得不错。老师和学生之间,不时有一些交流。小呈在旁边默默地听,觉得自己还是欠缺这种掌握气氛的能力,确实是需要时间的积累才行。但她又觉得,所有的这些老师都缺少些什么,至于缺少什么,她一时也说不清楚。还有,这个学校学生的成绩普遍差,应该也不全是老师的原因吧。后来听课的老师也来听小呈的课了,他们只肯定了一点,说:“给每个学生都起个英文名字,不错不错。”但马上有人说:“这个啊,我刚开始当老师也是这么做的,不过后来就算了。还有,什么回答出问题发小奖品什么的,你当久老师就不会这样了。”

小呈开始学着在课堂上严肃起来,不要自己也被学生的情绪带过去;并且要把课备得再好一些,做游戏也好、讲故事也好,不要让学生不知道要干什么,知识点还是要强调出来的。她发现,有一部分学生,是老师再怎么努力,他们也提不起精神的了;而那些可上可下的,就是她最需要争取的。

这个时候,突然来了一张大包裹单,有十个巨大的包裹,是从母校的学生会寄过来的。小呈只好请学生帮忙,又在学校找了一间空屋子,才堆下来。这样一来,小呈觉得好辛苦,又要整理发放,又要备课改作业。有一天她上楼梯都提不起劲来,像是飘上去的。她想,难道我又高原反应了?过了两天,课也上不动了。和小呈要好的女生,过来用手按按老师的额头,说:“老师,你发烧了,快去医院吧!”小呈才明白,自己生病了。她小的时候,看到作文里面说老师带病上课,总是觉得很崇高,想自己如果是老师,一定也会这样的。现在才知道,带病上课是很难的一件事情,至少她很难做到,连站也站不住了,还怎么上啊。她只好回宿舍,也不去医院,就在妈妈为她准备的小药箱子里面找了一颗百服宁,吃了就躺下了。一会儿身上潮潮的,头发也粘在额头上了。就这么一阵一阵地出汗,昏天黑地的,连时间也搞不清楚了。学生下了课都来看老师,女生就用湿毛巾帮小呈洗脸,洗干净毛巾搭在小呈的额头;后来老师和校长也都来了,让小呈不用担心课,好好休息。

小呈心里就很惭愧了,觉得自己这个老师真是太娇气,不称职,一点点风浪都经不起。她每天晚上吃了药退烧,到第二天下午体温又高起来,这样一直过了三四天,才轻快起来。小呈刚刚好,班里的学生也病倒了几个。后来学校就紧张起来了,说是接到上面通知,甲流来了,要隔离。发烧的和发烧的隔离在一起,不发烧的也要隔离在教室里面。所有的老师都要加班加点,照看学生。老师们就开始抱怨起来,要在家做饭的、要照顾孩子老人的,眼下都要以学校为主。没有老师回家的,但是老师们心情都很糟糕。有的老师就说了:“又不给发钱,凭什么啊?”小呈听了,心里有点惊讶,作为一个老师,怎么可以这么说这样的话呢?她虽然这么想,但绝对不敢说什么,而且心里还很难受,自己是第一个发烧的,感觉这次灾难都是自己引来的。她甚至觉得其他老师对她也不是那么客气了,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。

就这么过了两周,发烧的学生好了,不发烧的学生也没有再发烧了,总算解除了警戒,接着就是给学生补课。小呈身体还有些弱,就觉得有点吃不消,但还得坚持着。本来上课是件最让她高兴的事情,现在竟然有点厌倦了。她经常自责,自己才上了大半学期的课,怎么就没有了激情呢?是因为自己身体不好,因为日复一日教课和批改作业太单调,还是因为学生没有进步?小呈不得不承认的是,激情毕竟是一时的,要长期坚持做一件事情,是最难的。她就有点能理解别的老师了,他们都有家庭、有自己的烦恼,让他们无怨无悔、满腔热情地奉献一生给教师事业,确实很难。她终于明白听课的时候感觉到的缺失了,那就是爱,对学生的爱和对职业的爱。教师是千百种职业中的一种,所有的老师也是生活在现实中的,没有什么理由要求他们一定要多奉献些什么,至少在这个物质胜于理想的时代,缺少说服力。

老师们刚刚轻松一点,又出事了。云南的一个幼儿园,一个孩子在上学路上被一个精神病患者用刀捅了。于是所有的老师都起早摸黑,早上在学校门口守着,晚上要送学生;到了半夜,还要去查宿舍,看看学生是否齐全。如果有调皮的,溜到镇上网吧去的学生,还要去找回来。老师又开始怨声载道了,他们一边抱怨,一边站在黑黑的学校外面守候着。天气已经很冷了,风吹到脸上像刀割一样,小呈站在寒风里面,竟然开始为着这些老师感动了。然而,她突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,她想,总是教委一个命令,所有的老师都必须做这做那,是否不太人性、不太尊重老师呢?总是强调教师职业的神圣意义,去让老师无私奉献,这样合理吗?她有点不敢想下去了,并为自己有这样的念头害怕,自己一向可是最乖的孩子啊。

快要放寒假了,小呈的课也上得像样一点了。一些好的学生,已经可以流利地,口音很准地大声念课文了,不努力的学生则照旧鬼画符似的,画着一些和他们的生活毫无联系的英文字母。小呈没有刚开始那么着急了,因为她知道着急也是没用的。她到底还是个小女孩子,临近寒假,她和所有的学生一样,心里开始波动了,就盼着放假了。小呈想放了假先在云南到处走走,然后再回家。计划是要去大理、丽江的。学生还说要拉着老师上家里玩。虽然很期待,但是心里面却再也没有刚来的时候那么轻快了。

自从上次春游之后,小呈不太坚持要让学生上大学,出去看世界了。但还是希望学生们找到自己的理想,比如可以在山里面建设家园呀。学生们就看着她,憨憨地笑,一点不当真不着急的样子。小呈原本以为自己的学生,会比那些没有激情的老师班上的学生有理想,后来发现也差不多。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单薄,没有办法和整个语境对抗。刚开始,学生们发到了衣服,领到了文具,都会有一种感谢的心情,之后会认真几天;然而越来越多的东西邮过来,一次一次的分发之后,学生也习以为常了,平时该咋样咋样了。

她又觉得自己也不好,爸爸妈妈说得对,自己是太不成熟了,心情时好时坏。有的时候对学生充满了信心,有的时候又失望甚至绝望。时间长了,这种情绪也能让学生感知到,而自己又没法很沉稳地控制情绪。所以,放假也是一件好事情,自己可以解脱出来,也许就能理出些头绪来呢。

她就跟一个男生去他家里玩了。不知道翻过了几座山,反正是往山的深处去了。山里的景色真是好,但从山上往下望,根本看不到有房子的痕迹。她就想起了当初看见公路边走的少数民族,一直不明白他们背着筐去哪里,现在才知道,什么叫做: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了。终于到了村子里面,小呈的心都震撼起来了,她想象过学生的贫困,但没想到是这样简陋的屋子,好像是随便用木头临时撑起来的一样,一块块歪斜的土墙,上面开着很小的窗洞,更加显得局促。房子里面是黑乎乎的,她想象不出来学生会在什么地方做作业,或者就根本不做作业罢。她走进去,适应了一下子,才看到学生的爷爷,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,戴着一顶灰绿色的军帽,穿着分不清是蓝是黑的中山装,口袋的翻盖皱皱的,抚不平的模样,仿佛老人脸上的皱纹。爷爷一看到老师来了,满脸的皱纹就舒展开来,他抖抖索索拿出一个很旧的红灯牌收音机,递给小呈,让小呈可以娱乐娱乐,这是学生家里面最高级的东西了。小呈站在那边,不知所措,学生倒很高兴,忙着给小呈倒水。忙着去叫阿爸阿妈,说要烧最好吃的蘑菇给小呈吃,还说早就关照了阿爸阿妈,今天一大早就赶出去买的肉,还说烧肉的时候会少放辣子的。小呈的心里面就好难受,她想起自己上课说的那些建设家园的豪言壮语,其实是如此单薄。她就在心里面决定,回去以后就找工作,然后赚钱,然后资助自己的学生。小呈慢慢在黑屋子里面习惯了,学生的妈妈也来了,她非常热情,说着小呈听不懂的普通话。她在床边堆的箱子里面摸索了一下,就拿出了一样礼物送给小呈,是一双鞋底,小呈的眼前跳动着彩色的凤凰,连枝的牡丹。色彩是那么美好,真不敢相信是从这么黑的屋子里面绣出来的。学生见到小呈没有接过去,很不好意思地说:“老师,一点点东西,你就收下吧。我妈妈绣了一个晚上呢。”小呈连忙接在手里,说:“太美了,是艺术品呢。”“老师,你垫上试试?”小呈就很惊讶:“这个,怎么舍得啊?”学生一家都笑了。

小呈陆陆续续去了几个学生的家,有的条件好些,有的差些,都是在山里面,仿佛永远走不出去的地方。每次小呈去,他们就像招待贵客一般,小呈后来就不好意思再去了。去过几个学生的家之后,小呈心里就很矛盾,她终于了解了学生是怎样生活的,她也开始质疑自己是否太理想化了。这个时候终于放寒假了,小呈鼓足勇气,写了一封长长的信,给古代文学的老师,她把自己一个学期的困惑都写了下来,只是倾诉了一番,就觉得心里面很轻松。她也希望老师回信,但又不敢奢望。

放假了,小呈收拾好了背包,就出发了。她先到了大理古城,对比自己任教的地方,古城有说不出的繁华。古城到处是白族的建筑,刷得雪白的墙,墙上绘满了山水、花鸟,还有斗大的毛笔字,很雅的感觉。进得门去,都有一个小院子,种满花草,打理得干干净净。种花的大石盆上,刷上了“风花雪月”的字样。小呈想,旅游的地方真是不一样啊。她傍晚的时候就在古城闲逛,到处是茶座、露天的咖啡座;每个小店,色彩都繁复到了无以复加。扎染、刺绣、珠片、木雕……是一场场民族风格的聚会,但小呈觉得很不真实。她最终踱步到了古城墙,她在古城墙上站了很久,她想起了唐代的大理古国,想起当年风尘仆仆,从中原来到边陲的人们。她这么想的时候,有一种很纯粹的感动,然而,她已经明白,其实任何时代都没有那么纯粹的。只是因为岁月,岁月流淌走了生活的杂质,剩下的是打动人心的文字和想象罢了。

小呈又坐火车去了丽江。她从来没有坐这种绿皮的火车了。窗外是山、是数不清的树,风景应该很美,然而她却看不清。火车不断震荡着向前,感觉气势磅礴,大部分时间却是穿行在隧道之中。光亮和黑暗交替,一闪一闪,很快眼睛就无法承受,只能闭上眼,任火车穿行于山里或者山外。隧道无穷无尽,小呈想,就像自己的学生们,确实是很难走出去的啊。然而走出去了又如何呢,是让他们追去求那种物质的繁华吗?小呈想到了自己,老是对别人宣传理想,自己的理想是什么呢?既然自己都不清楚要做什么,又如何去要求学生呢?

小呈去了束河古镇,整个镇中间是一条清澈的溪水,她一去就愣住了,这么冷的天,水边有个女子在洗头,一把乌发浸在水里,无数雪白的洗发水泡沫,在水里泛滥开来。她不知道这算是唯美的图景,还是煞风景的画面。她住在了一个小小的客栈里,白天就晒着暖暖的太阳。云南的天几乎是透明的,只要太阳一出来,就会非常热;太阳一进去,就冷得掉在了冰窟里面似的。她在客栈的小摇椅上摇晃着,欣赏着纳西族的木头建筑。她发现,有钱盖自己家园的云南的少数民族,是真正懂得生活的人们。他们的庭院,错错落落,种满花草,有小桥流水;他们的家里面,石头的地,大木头的桌子,质朴而随性;他们的茶,可以在壶中一泡数天,还有回味。小呈想起,在束河镇看见过一处墙上的口号——“在束河古镇,只有白天和黑夜两个概念”。时光流逝,人们只浑然不觉,日升日落,随她去罢。小呈一下子到了这么艺术唯美的地方,就不太想走了。她想到云深初中,觉得好遥远,天上人间,判若两地似的。

她很容易就在古镇上给爸爸妈妈同学买了礼物,于是又高兴又心情复杂地回家了。爸爸妈妈也很高兴,吃年夜饭的时候,妈妈照旧唠叨小呈是个不面对现实的孩子,小呈也没有反驳什么。妈妈倒担心起来了,这孩子,好像有心事啊,又搞不清楚在想什么,这该怎么办啊。小呈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,看到许多枯瘦的树枝。她突然心里一动,想起当初的那树美丽的落花,到现在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了,好像那些美好,甚至那些失落,都追寻不回来了。

寒假很快过去了,春天要来了。小呈就出发回云南了。妈妈送行的时候倒没有哭,反而高兴的样子。她想到还有一个学期丫头就回来了,忍不住就想笑了。

小呈照旧是坐火车去昆明,这次路上她没有和任何人交谈,刚开始的几个小时,几乎也没想什么。以前她总不喜欢看到坐在车上的人们,觉得长途旅行中的人,神情都很麻木冷漠,没有精神的样子。在空白了几个小时后,她突然想到,自己的神情是否也是如此?上一次去云南,一切都充满着未知和期待,而现在,她知道自己要去个怎样的地方了,就什么都不想了,这意味着成熟,还是意味着麻木?她心里甚至惊了一下,从这之后,她还是开始想了,想自己该怎样当好最后一学期的老师,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,小呈好像又有了一点信心,决定要善始善终。邻座的人突然问她:“小姑娘,你到哪里下啊?”小呈说:“昆明。”“去玩还是家在那里啊?”小呈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去玩。”她不敢说出“老师”二字,仿佛自己对不起这两个字似的。

小呈回到了学校,天气还是很寒冷。她又回到了自己简单的宿舍,打开门,她在宿舍的桌上,看到了一封安静躺着的信。她拿起信,是学校寄来的,再看,竟然是自己的古代文学老师寄来的,一时只觉得惊喜,她扯开信封,封口都被扯歪了,她靠着高低床就开始看,一边看一边激动,很多内容都是看了好几遍才弄清楚的。就这么看了很久,觉得很累了,才发现包还背在身上。她放下包,静静地默念每个字,就像是用心去抚摸一样。

“小呈,年轻人是该有理想的,有理想是好事,所以你不要对自己产生怀疑。而教师这个职业,不要去把它想得太神圣,或者是认为它一无用处,实际上,这两个想问题的出发点都是不对的,太功用、太注重外在的评判了。每天徘徊在这两个极端,心情矛盾、不能自拔,还不如好好去备课、上课。好好读书,思考。自己不断汲取,才能不断释放给学生。尽力而为,这四个字我最喜欢,送给你。我自己的信条是,只要班上有一个学生在听课,我就该好好上课;只要有一个学生受到了我的影响,作为教师,就是成功的。如果你以这样的平常心去当老师,一定会有收获的。另外,我很想问你的是,你支教结束以后,对自己有什么设想吗?以后有什么问题,我们多多联系啊!”

小呈反复想着“尽力而为”四个字,觉得心里一下子就释然了,是啊,自己有的时候充满信心,有的时候又对自己失望透顶,其实都是没有正视自己,没有拥有一颗平常心的缘故。一步一步地去做,像小蜗牛一样,一点一点爬高,总是会慢慢进步的。想起小蜗牛,她突然忆起自己幼儿园时最喜欢的歌曲,小黄鹂鸟唱: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哪,现在上来做什么?小蜗牛唱:阿黄阿鹂鸟儿不要笑,等我爬上它就成熟了。小呈不由笑了。

信的最后是很亲切的祝福,祝春天快乐!像朋友的口吻,让小呈一下子生出无限的希望。确实,云南的春天很快到了,到处都闪烁出嫩绿嫩红的光芒,叶子绽放在明亮的阳光中,绽放在湛蓝的天空中,花儿开了,鸟儿唱了,一切都是生机。

小呈又开始上课了,她每天都认真备课讲课,作业批改得很仔细。虽然累了疲倦了,但是想到教师的意义其实就出于这些平常之处,情绪就没有那么大起大伏了。学生们依旧是分化着的,好的好、差的差。有一两个中间分子,最近也积极起来了。让小呈心满意足。小呈又开始和学生们说理想了,她说:“每个人都应该有理想,有理想是最美好的事情。理想不是空洞地想,而是一点点地去做,做一些最平常的事情。”

在和学生说着理想的时候,小呈其实一直在想着老师的问话,自己以后要做什么呢?她心里面渐渐清楚起来,具体起来。她甚至和学生描述自己的想法,她说:“我的理想,就是当语文老师。所以,我要再去考研究生,而且是古代文学的研究生!”学生很神往地看着她,她呢,也很期待地看着学生,希望他们终有一天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。

一边上课,一边外面是遮拦不住的春天,小呈就有点难以为怀了。春天是太吸引小呈的季节了,她好想去看云南的春天啊。她想起自己很喜欢的一个句子,春天到了,就应该同书本告别了。于是忍不住就向学校请了一天假,连同周末,去了大理的洱海边上。洱海不是海,只是一个特别大的湖。但是小呈站在水边,却真的有面朝大海、春暖花开的感觉。风吹过的时候,洱海就变幻出细腻的层次色彩,碧绿、金绿、酽绿、碧青、鹅蛋青、深蓝、蓝紫,而到了最远处,就是一律的烟灰色;而天上的白云,也调和着烟白、灰白、亮白、纯白……小呈就这么呆立了很久,直到太阳晒得她热热辣辣的,她才回过神来。她想,这样的色彩,还好我见到了;而这样的色彩,见到的时候,就不真实了。那么,我应该相信曾经有过这么一刻吗?就让我相信吧,现实中,真的有过如此的色彩!

小呈回到学校,心里面慢慢盛满了感伤,也许是因为暮春又要来了,花总是要落的,也许因为就要离别了。不知怎么,好多学生上课认真起来了,就算他们没兴趣,他们也不说话,不发出声响来。成绩也提高了一些,多了几个及格的学生。小呈和学生们之间,好像越来越难以割舍了。

而学校的老师,想到小呈快要走了,说话倒没什么避讳了。他们对小呈说:“小呈啊,一年就要到了,你终于可以回去了,很高兴吧?”“说实话啊,每年都有支教的来,你们来了就走了,学生其实挺受影响的。而且我们本地培养的师范生,饭碗头都被抢走了。”“小呈啊,你在支教的里头,也算是认真的了,小姑娘不错啊。“小呈啊,知道当老师是咋回事情了吧,以后还想当吗?”

小呈想,原本听这些话,她一定会很生气的;而现在,她也能理解这里的好多老师了,理解他们渐渐缺失了当老师的激情,理解他们最关注的是待遇问题,虽然,她心里头,一直还是挺难受。

小呈到底是个小姑娘,有的时候,她躺在宿舍里面,想到以后不用隔山隔水地上厕所了,洗澡也方便多了,心里还是高兴的;想到自己回去也不能舒服几天,要好好准备考研了,就觉得充满了动力;但更多的时候,她在设想离别的场景,她总也想不出来,学生会怎样,校长会怎样,老师会怎样,以及,自己会怎样?她还想,自己走了,学生会一直记得自己吗?

天气渐渐烦热起来了,小呈发现自己这么东想西想,太心猿意马了一些,她好好告诫了一下自己,让自己沉下心来,照旧好好备课、上课,不去想那么多,只是当好最后一段时光的云深中学的英语老师。

时光总是这样,想也好,不想也好,该过去的还是过去。转眼就要期末考试了。最后一节复习课,小呈本想说些很真情的话,结果发现复习的要点很多,就像个上了年纪的人一样,千叮咛万嘱咐的。结果一节课很快过去了,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愣了一下子,学生也愣了一下子,大家好像都想起来了似的。小呈望着学生,学生就开始拍起手来,拍了很长很长的时间,小呈就傻傻地哭了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接着就是考试、改考卷。学生的成绩倒没有因为小呈要走而特别好,但现在还算稳定了,班上有二十个及格,也算是不错了。

校长就张罗着请小呈和英语老师吃饭,算是送行。他点了一桌菜,还有酒。开始的时候说了好多套话,说志愿者都是最好的娃,支援祖国的西部,支援教育事业,感谢所有的志愿者,也感谢发达地区向西部地区的帮助。西部地区一定会与时俱进,抓住当下最好的机遇,昂首挺胸,再铸辉煌的。老师们就都鼓起掌来,小呈也放下筷子鼓掌。然后一个老师就问起小呈:“小呈,听说江浙沪那边房价很高了,实际情况怎样啊?”“这个,我,我也不太清楚啊。”“那比如你家的房子,有多少平方啊,现在能卖多少钱啊?”不过很快校长就打断了这个话题,他斟了酒,亲自端过来,对小呈说:“小呈啊,你是个很认真的孩子,不过呢,你以后要搞好人际关系啊,不要老是自己管自己,闷声不响的。这个社会,人际关系最重要啊,来,首先要学会敬酒,哈哈!”

小呈想到今天是最后一次聚会,而且是为了送别自己,以前她都推掉不喝的,现在也没有办法了,就横下心,有人过来敬酒都喝了。小呈原来以为自己学会吃辣了,但没想到,她喝了酒,再吃了辣菜,整个胃都蜷缩起来;她看着校长和老师走过来走过去,搞不清楚是他们在走动,还是自己正眩晕着……

到了第二天的中午,她模模糊糊睁开眼睛,觉得阳光好刺眼。发现自己是躺在宿舍里面,想了半天,才想起自己昨晚一定是喝醉了。她觉得眼前恍恍惚惚,好些色彩。她想,自己是不是还醉着呢,还是在做梦呢。等她确定自己确实醒了,她发现满屋子都是小礼品,有好多是假花,自己家乡早已绝迹的那种廉价的塑料花;好多卡,贴着彩纸,歪歪扭扭,写的竟然是英文;还有绣花的鞋垫、一袋袋的蘑菇干……她明白了,学生已经来过了,而她,竟然是醉着倒在床上,她的眼泪很快涌了出来,这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分离方式。

她用冷水敷了一下脸,穿上外套,就走出了宿舍,想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,清醒一下混乱的头脑。然而,出乎她的意料,她看见,在底下那个黄土地的篮球场上,站着她所有的学生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她一下子冲了下去,学生们都迎了上来;然而,她想起了什么,又飞快地上楼去了,学生有些诧异,一会儿,小呈喘着气,手里拿着相机。于是半个上午的时间,小呈都在和学生各种组合地合影。小呈后来发现,这些照片,自己像是PS上去的,学生们形态各异,自己却是一个表情,一种姿势,永远是咧着嘴、头发乱乱的,傻傻地笑。她一直后悔,怎么出去的时候就不梳一下头呢,自己好歹是个江南的小姑娘,怎么弄成这个模样呢。后来,她又开始正视自己——自己其实,一直都是那么傻气啊!

就如同梦境一般,学生们放假了,学校也恢复了宁静,小呈刚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,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。小呈打好包,向校长辞行,校长说了些祝福一路顺风的话,出乎小呈的意料,校长最后说:“小呈,我想,你还是有些钱要留给学校的,你请了好几天的假,我们是要扣钱的,你最好到财务那边交一下。”小呈望着校长,不知该说什么。她正沉浸在一种纯净的分离之中,这些话无疑是一种打击,让她心情无比的沮丧,跌落到了低谷。校长见到小呈的脸色突然变得那么不好,也很诧异,就连忙说:“你要是经济紧张,我先帮你垫一下好了。一点点钱的事情,不伤和气的。”

小呈没有接校长的话,她拿起行李,礼貌地说了一声再见,就走了。她坐上了回家的火车,坐在窗口,闷着头流了很长时间的眼泪。她总在想校长最后的话,好像这话是一根线头,把所有的线都抽得紧紧的、乱七八糟的。她想了一遍又一遍,总是不能排解,突然邻座的一位大妈,轻轻撞了她一下,递过一张纸巾来,说:“小姑娘,别难过了,有什么事情,总有解决办法的呀。”

小呈抬起头,早已离开昆明、离开楚雄很远很远了,自己正奔向一个新的起点。不由有点懊恼,自己真的没有长大,为了校长的一句话,就伤心成这个样子。其实,自己伤心,好像也并不只为这句话,一年过去了,很多纠缠的东西,理也理不清楚,索性好好哭一场呢。

火车渐行渐远,小呈的心情倒明亮起来。她开始想自己的学生,分开没几天,想他们的模样,怎么就不太清楚了呢;想到每一个学生的时候,那个学生仿佛就很质朴地冲她笑,向她喊“小呈老师!”突然,她的心一沉,她忘了和学生说一句最关键的话了,而这句话,也是自己反复说给自己听的,那就是:你们做的一切事情,认真听课啊,学习啊,其实都不是为着老师,而是为着自己!为着自己的理想!怎么就忘了说呢?小呈不断地自责,这可是自己这一年结束的时候最想说的啊。如果自己走了,学生就不努力了,那不是反而害了学生吗?

不知不觉火车已经到了江南的地界了,小呈突然看见车窗外的荷塘里翻卷着阔大的莲叶,开着明艳的荷花,心里一动,原来春天的花,后面紧跟着的,是夏天的花呀,想到去年暮春的时候,看到那一树花谢,那种很美却不分明的感觉,那个既现实又如同神话的天空。她舒展了一口气,她想,她是这样,学生也一定像她这样,会去经历时光,会在生命里反复地去想、去感知吧,这一切,正如花开花落一般自然而然吧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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