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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段23  

2010-08-20 01:13:32|  分类: 筑塘而栖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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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听到笛声穿过稀疏的柳枝,又临春日,春水将涨。你知道秦淮河水永远是不紧不慢地流淌着,她似乎承载着太多脂粉的厚重,她似乎静止在喧嚣的岁月纷争之外,总是沉沉的绿,不分明的感觉。你最欢喜又最惆怅的颜色,是苏轼笔下的“半壕春水一城花,烟雨暗千家”。你觉得春天往往是不真实的,不管是明亮的还是黯然的。然而,春天还没有到来,一些消息就夹杂着寒意而来,来不及赏春或者是伤春。河水也罢、东风也罢、烟雨也罢、色彩也罢,自然的一切照旧,然而人们已经无暇顾及。二月,燕王从北平出兵,三月至夹河,闰三月南进至大名。春日就在匆匆的等待与不安中掠过,接下来就是焦热的气息、寒冷的气息。十二月份,燕王终于打定了主意,出兵南下,直指京师。一年就在无奈、侥幸、前途未卜、束手无策中度过。如果安居于应天府,只是散步于秦淮河边,你会觉得繁华而又宁静,似乎每一天只是如此,不会改变。然而那渐渐听得见的战鼓声、马蹄声,如天罗地网般笼罩在于古城之上,杀气凝结,云色昏红。似乎人居天地之间,如一苇渡江,茫茫无托,随风随水旋转浮沉,看似远而无极,却又无法跳脱自己的身世命运,山水江湖,到处网罟密布,兜兜转转,已是途穷日落,无法挣脱。

正月,燕军渡过黄河;五月,燕军度过淮河;六月,燕军在瓜州渡长江。黄河、淮河、长江!你不能想这些天地之间奔腾不息的水、生命、血液、脉搏!你看着身穿铠甲、如乌云般集结的士兵,渐渐在绿沉沉的土地上,如墨汁般渲染开来。突然,天边无尽的阵云被狂风吹卷至一处,一星火苗燃起,所有的云层都熊熊燃烧,天空残缺,灰烬如骤雨般降下,淹没宫殿城墙。断墙残垣,在火光中却无比沉静。东吴、东晋、宋、齐、梁、陈,这块土地曾经有过多少的分合离乱。对于人生来说,遭遇的是一辈子的沉沦;对于岁月来说,只是热闹而匆忙的一瞬罢了。哭过喊过撕心裂肺死灰槁木,一切渡过之后,重新又是载笑载言欢天喜地风和日丽……

建文帝逝去在火焰之中,战乱之中,不会有令人慰藉的结果;所有的传奇,只是后人气定神闲的改写罢了。不见玉颜空死处,终是文人的手笔。你见到燕王入城,并未先去看一眼燃烧迨尽的宫殿,而是直接往东郊而去。那里有阴森的古木,有高大的石兽。那里就算是天晴时分,也总是萧森凝重。洪武帝把所有的杀气戾气带到自己的陵墓,而燕王又拜谒陵墓,让自己的手上袖中眼内心头,无处不浸淫沾染孝陵的气质。他整顿衣衫,登基即位。然后策马回宫,大肆杀戮。杀伐决断,干净利落。

你不愿意看那座破碎的古城,更不愿意看到难逃天罗地网的卓敬。然而你还是一遍一遍地看了、想了、痛了,你不知道痛苦亦会化作力量、化作胸中之浩然之气。你看到明成祖竟然会怜惜卓敬英雄才略,杀人无数,亦有犹豫之时。你看见卓敬依旧如平日般昂然站立,然而亦泪湿衣衫。英雄落泪,并非途穷末路,而是感叹自己无回天之力。你不知道卓敬是否会忆起当年山中之事,你想他其实早已坦然接受当年之谶,只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罢了。你听见卓敬说:“先帝正朔相乘,略无过错。一旦利欲迷心,遂行篡逆,吾恨不得请上方剑死,得见先帝于地下尔,尔复欲我臣之,亦何心哉?”你看见成祖沉吟不语,此时姚广孝进谏:“卓敬虽一介书生,实英雄才略也。陛下若生之,恐养虎为患!”

你看见卓敬临刑,家人亦被绑缚就戮,日光惨淡单薄。从此宝相山中、新亭之上、长江水际,再也不会有一袭青衣、亲切而又坚定的身形了;从此他亦再不用为从前往后、国事家事操劳不啜,无限忧思了!卓敬依旧从容,然而亦有无尽之遗憾自责:“国家养兵三十年,一旦变生,略无措置。敬死有余罪,但恨不为兵官,得行其志尔!”你见到卓敬抬起头来,凝神远望,远处是连绵之群山,而当年山中之行走,已如隔天际……

你不忍看苌弘化碧,天地萧索。你不忍听岑寂无声,群峰静立。你只是欣慰地看见三族虽灭,尤有一骑白衣,跳脱于天罗地网之外,又飘零于千山万水之中,不知何去何从。如风吹蓬草般流落至江南,流落至栖里。一息尚存,薪火相传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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